清鸢院的正厅肃穆沉静,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洒落,落在层层叠叠的泛黄账册之上。
苏清鸢端坐主位,指尖轻搭在厚厚一叠府中旧账上,眉目清冷,神色淡然。
自她执掌中馈,全府上下所有管事、账房、库房嬷嬷尽数上交账目文书,堆积如山。
墨云立在一旁,手持细笔,逐页核对,眉头越蹙越紧:“小姐,不对劲。柳氏掌家数十年,历年账目看似工整齐全,实则处处藏虚。不少采买账、田庄租账、库房出入账,账面平整无差,细对明细却漏洞百出。”
“尤其是近三年的秋冬绸缎、名贵药材、年节采买,总价虚高,实物短缺,缺漏银钱累计数额不小。”
苏清鸢眸光微沉,指尖抚过账页上工整却刻意含糊的墨迹,淡淡开口:“不是账目对不上,是有人提前做了手脚。”
柳氏早有防备。
知晓自己一旦失势,府中账目必然会被彻查,便提前授意心腹管事串改明细、抹平痕迹,将贪墨亏空层层遮掩。
表面看着四平八稳,实则内里早已烂透。
方才拖延时限的大管事周福,此刻垂首立在人群最前,眼底藏着一丝稳操胜券的阴翳。
他是柳氏最得力的心腹,掌控府中采买与大半田庄往来,手握一众老管事人脉。昨夜便已暗中传信,吩咐所有心腹统一口径、遮掩亏空,若是苏清鸢强行查账,便集体推诿拖延、制造混乱。
只要账目三日无法理清,府中琐事紊乱、人心浮动,宗族长老便会质疑她掌家能力。届时柳氏再暗中运作,她这刚到手的管家权,自然坐不稳。
一众柳氏旧部管事彼此眼神交汇,暗藏默契,个个垂首不语,消极怠工,静待乱局。
就在账目核查陷入凝滞之时,门外传来轻柔细碎的脚步声。
“嫡姐。”
苏轻柔一身素雅青裙,鬓发整洁,眉眼温顺,手端一盏温热的参茶,缓步走入厅堂,姿态恭顺谦和,全然一副安分自省的模样。
她避开厅中一众管事,径直走到苏清鸢身前,轻轻将茶盏递上,声音软糯温和:“嫡姐连日操劳府中琐事,日夜核对账目,辛苦万分。我亲手温了一盏参茶,望嫡姐稍稍歇息,保重身子。”
这番姿态谦卑有礼、体贴入微,落在一众管事眼中,愈发衬得她温顺善良、知错能改,对比传闻中冷戾强势的嫡姐,高下立判。
厅中不少人心底暗自松动,越发觉得二小姐无辜可怜,先前罪责全是柳氏一人之过。
苏轻柔垂着眼,眼底掠过一丝隐秘的算计,嘴上柔声继续道:“方才我听闻,府中账目繁杂混乱,诸位管事多年经手,旧账交错,一时难以厘清。”
“嫡姐初掌中馈,不熟悉府中旧例,难免劳心费神。我自小在府中长大,略知历年采买田庄规矩,若是嫡姐不嫌弃,我愿留下来帮你核对账目、整理明细,也好替嫡姐分忧。”
话说得恳切真诚,看似主动分忧、真心相助。
实则暗藏歹毒陷阱。
她留在厅堂,一来可以随时窥探查账进度,暗中给周福一众心腹传递信号,让他们抓紧时间销毁残留证据、补全假账;二来,只要她插手账目,一旦后续查出亏空纰漏,柳氏旧部便可顺势栽赃,推说是她经手出错,污她帮嫡姐乱账、能力不足。
进退皆是棋局,输赢皆对苏清鸢不利。
若是苏清鸢拒绝,便是刻薄寡恩、不信任庶妹、不近人情;若是应允,便是落入圈套,授人以柄。
厅中所有管事默默观望,静待苏清鸢应答。
周福眼底笑意微闪,暗自笃定,这位年轻嫡小姐最重名声,定然不会当众落庶妹颜面。
可苏清鸢抬眸,清冷眸光淡淡落在苏轻柔纯良温顺的脸庞上,心底一眼洞穿所有算计。
假意示好,实则搅局。
前世,苏轻柔便是惯用这般温柔手段,披着懂事体贴的外衣,一次次在她身边布下陷阱,挑拨离间、暗中作祟,让她屡屡落人口实、受人非议。
今生,这般拙劣戏码,依旧没变。
苏清鸢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浅弧,不拒不斥,语气平和淡然:“既然妹妹有心分忧,那便多谢了。”
此话一出,苏轻柔微微一怔,心底瞬间升起窃喜。
成了!
苏清鸢果然顾惜脸面、落入圈套!
她连忙压下喜色,愈发温顺地屈膝福身:“能为嫡姐分忧,是我的本分。”
一旁的墨云心头微急,暗暗看向自家小姐,生怕小姐一时心软,让蛇蝎庶妹掺和进关键账目核查,坏了全盘布局。
苏清鸢却眼神沉静,不动声色地给了墨云一个安抚眼神。
正好。
她本就苦于柳氏旧部抱团隐匿、口径统一,难以一次性揪出所有内奸。苏轻柔主动入局,反倒成了最好的引线。
她顺水推舟,便是要借着苏轻柔这枚棋子,引蛇出洞,将府中所有藏污纳垢的眼线心腹,一网打尽。
“墨云,取中档明细册交给二小姐。”苏清鸢淡淡吩咐,“历年田庄夏租账目杂乱细碎,劳妹妹帮忙逐一核对。”
“是。”墨云立刻会意,迅速取来一叠看似繁杂、实则早已被小姐标记好疑点的账册,递到苏轻柔手中。
这些账目,尽数是周福经手、暗藏贪墨痕迹、却留有明确证据的明细。
苏轻柔不知有诈,只当是普通繁杂旧账,欣然接过,躬身应下:“嫡姐放心,我必定仔细核对,不敢有半分疏漏。”
说罢,她便立在一侧,看似低头翻账,余光却悄悄瞥向人群中的周福,隐晦微微颔首。
周福瞬间领会,心底大定。
有二小姐在侧接应、传递消息,今日这场查账,必定查不出半点真凭实据!
片刻后,周福跨步而出,再度躬身开口,语气带着刻意的为难:“大小姐,二小姐也在此作证。历年旧账交错繁复,陈年烂账数不胜数,短短三日实在难以尽数理清。如今二小姐帮忙核对,依旧进度缓慢,依老奴之见,不如暂且搁置,延后十日再行清查,以免忙中出错、错怪好人。”
其余几名柳氏心腹管事立刻跟着附和。
“周管事所言极是!还望大小姐宽限时日!”
“账目牵扯甚广,仓促核查极易出错,恐伤府中人心!”
众人齐声推诿,声势不小,摆明了要集体施压、拖延查账、搅乱局势。
只要拖过三日,宗族问责,苏清鸢掌家不稳的名头便会坐实。
苏轻柔垂眸翻账,唇角藏着隐秘的笑意,静静坐等苏清鸢被众人施压、进退两难。
可下一秒,苏清鸢骤然抬眸,清冷目光扫过一众闹事管事,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威严。
“搁置?不必。”
她指尖轻叩桌面,清脆一声,压住满堂嘈杂。
“三日时限,是我定下的规矩,规矩既定,不可更改。”
目光直直锁定脸色微变的周福,字字清晰:“周管事口口声声账目繁杂、容易出错,是真心怕出错,还是怕我查出你经手账目之中的猫腻?”
周福心头骤然一紧,强作镇定躬身:“大小姐说笑了,老奴忠心耿耿,经手账目向来清白坦荡,绝无半点猫腻!”
“清白坦荡?”
苏清鸢轻笑一声,伸手点向苏轻柔手中的账册。
“妹妹方才核对的田庄夏租账,正是你周福三年经手。”
“三年前西河田庄夏收,账面记录亩产足额、租粮尽数入库,可田庄佃户回执、入库过秤明细、仓管登记三样全部对不上。”
“账面实收千石,入库实存八百二十石,剩余一百八十石粮食,连同折银差额,去向何处?”
一语落地,满堂死寂!
周福浑身猛地一僵,瞳孔骤缩,脸色瞬间煞白!
不可能!
这些年他贪墨的零碎账目极为隐蔽,层层遮掩,就连柳氏都只知大概,不知精准数额,苏清鸢刚掌家两日,怎么可能查得如此精准细致!
苏轻柔翻账的手指骤然顿住,心头咯噔一沉,一股不妙的预感席卷全身。
她手中捧着的账册,竟然全是周福的罪证!
苏清鸢根本不是落入圈套,是借着她的入局,当众锁死证据!
不等众人反应,苏清鸢声音愈发凛冽,接连点破:
“不止于此。前年冬日名贵药材采买,你虚报三成价位,以次充好,私吞差价二百余两;去年年节绸缎采买,克扣上等锦缎,私自倒卖换银,账目刻意抹平。”
“桩桩件件,有据可查,账页落款皆是你的亲笔签字,经手证人历历在目。”
她抬手,墨云立刻上前,将提前整理好的全套证据、对账明细、佃户证词、库房留存底单,尽数铺展在众人眼前。
铁证如山,无可抵赖!
一众围观管事脸色骤变,看向周福的眼神满是惊惧。
原来大小姐早已暗中查清一切!方才的拖延、试探、假意放权,全是引蛇出洞的局!
周福双腿一软,踉跄后退半步,冷汗浸透脊背,张口欲辩,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所有的推诿、拖延、算计,在确凿证据面前,不堪一击。
苏轻柔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发白,温顺的面具彻底绷不住,心底又慌又怕。
她方才主动入局帮忙对账,此刻反倒成了亲眼见证罪证、无法摘身的最好证人。
若是她此刻再敢帮衬半句、说半句求情的话,便是同流合污、知情不报,瞬间落人口实,彻底毁掉好不容易挽回的名声!
进退两难,左右皆是死局。
苏清鸢目光淡淡扫过脸色惨白的苏轻柔,不紧不慢开口:“妹妹方才主动分忧,核对账目细致认真,恰好为今日清查作证,功不可没。”
一句看似夸赞的话语,彻底封死苏轻柔所有退路。
让她苦心经营的温柔善良、无辜受害人设,彻底被自己亲手送来的“作证”锁死,再无挑拨搅局的余地。
苏轻柔指尖冰凉,心底又悔又恨,却只能僵硬垂首,低声应声:“是……皆是嫡姐英明。”
半点便宜没占到,反倒亲手帮对手破局,沦为最大笑话。
苏清鸢不再理会心神大乱的苏轻柔,目光冷厉扫过全场残存的管事,声音铿锵有力,响彻整座厅堂:
“柳氏掌权之时,纵容贪腐、私吞府产、紊乱账目。今日起,但凡过往徇私舞弊、暗藏猫腻、听命柳氏为非作歹者,主动自首、上交赃银、改过自新,我可既往不咎、从轻处置。”
“若依旧心存侥幸、抱团隐匿、负隅顽抗,一经查出,即刻革除职位,逐出国公府,永不录用,移交宗族严惩!”
凛冽威严,字字落地有声!
一众原本观望迟疑、暗藏异心的管事,瞬间心神震颤、惶恐不安。
大小姐看似温和沉静,实则杀伐果断、心思缜密、运筹帷幄,所有小动作、小算计,尽数被她看透掌控。
再敢依附旧主、心存作乱,只会落得和周福一样的下场!
顷刻间,原本抱团拖延、暗藏祸心的一众柳氏旧部,纷纷放下侥幸,接连出列躬身请罪。
“属下知错!愿主动交代账目!”
“属下愿尽数补齐亏空,改过自新!”
短短片刻,府中潜藏多年的眼线内奸,尽数浮出水面。
周福看着眼前全盘崩塌的局势,面如死灰,彻底瘫软在地。
暗处所有暗流涌动、精心算计,终究抵不过苏清鸢步步为营、运筹帷幄。
苏清鸢端坐主位,眼底清冷无波,不见半分波澜。
一盘乱局,被她反手盘活。
柳氏困于正院、束手无策,苏轻柔伪善败露、自作自受,一众心腹内奸尽数被揪出清算。
执掌中馈的第一步稳扎稳打,彻底肃清府中大半毒瘤。
可她心知,这依旧不是终局。
正院之内,柳氏困兽犹斗,必定还有后手未发。暗处残存的风波与算计,仍在悄然滋生。
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