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入宫

天光微亮，苏无双被一阵窸窣声惊醒。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竟靠在萧玄夜的床柱上睡了一夜。身上盖着一件玄色外袍，带着淡淡的冷香和药味。

萧玄夜已经不在床上了。

“王妃，您醒了？“

白芷端着铜盆进来，眼眶还红着，显然是一夜没睡好：“奴婢……奴婢被摄政王府的人接来的，说是王妃身边不能没有伺候的人。“

苏无双揉了揉酸痛的脖颈，接过帕子擦了把脸。

“王爷呢？“

“在偏殿更衣。“白芷压低声音，“王妃，外面来了好多宫里的人，说是……说是要接您入宫觐见。“

苏无双动作一顿。

辰时入宫，天刚亮就来接，太后倒是心急。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嫁衣已经皱了，发髻散了，脸色苍白得像鬼。这副模样去见太后，不用开口就已经输了气势。

“替我梳妆。“

“可是王妃，那些宫人催得紧……“

“让他们催。“苏无双从妆奁里挑出一支素银簪子，在指尖转了转，“告诉他们，摄政王妃梳妆，需要时间。“

白芷愣了愣，似乎没想到自家小姐会有这样的底气。

但她很快回过神来，手脚麻利地替苏无双挽发。她手艺不错，不一会儿就将一头青丝梳成了端庄的坠马髻，插上几支珍珠钗，既不张扬，也不失身份。

苏无双又从箱笼里翻出一套月白色的襦裙换上——嫁衣太艳，入宫见太后，素净些反而安全。

“王妃，王爷在正厅等您。“墨影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苏无双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正厅里，萧玄夜一袭玄色蟒袍，玉带束腰，墨发用金冠束起，整个人透着一股凌厉的贵气。

他背对着门，正在看墙上的一幅字画。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目光在苏无双脸上停留了一瞬。

“收拾好了？“

“嗯。“

“走吧。“

他率先迈步，玄色的袍角在晨光中翻飞，像是一只展翅的鹰。

苏无双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清晨的摄政王府笼罩在薄雾中，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处处透着精致，却也处处透着冷清。

“王爷，“苏无双开口，“入宫的规矩，我不太懂。“

萧玄夜脚步微顿。

“跟着本王，少说话。“

“如果太后让我喝酒呢？“

萧玄夜猛地停住，转过身来。

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层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当真要喝？“

“不然呢？“苏无双抬眼与他对视，“当着满宫人的面，打翻太后赐的酒？那岂不是坐实了摄政王府对太后不敬？“

萧玄夜沉默。

三个月前，他就是在这“不敬“两个字上栽了跟头。宫宴上，太后赐酒，他不能不喝。喝了，中了寒心蛊。不喝，便是抗旨不尊，当场就能被拿下兵权。

太后这一手，从来都是阳谋。

“本王可以替你挡。“

“怎么挡？“苏无双反问，“您现在的身体，能挡几杯？“

萧玄夜眸光一冷。

苏无双却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晨雾中的一缕光。

“王爷，我既然说了能喝，自然有我的办法。“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在指尖晃了晃，“这是我昨晚配的，能暂时压制寒心蛊的毒性。太后就算在酒里下了同样的蛊，也发作不了。“

萧玄夜的目光落在那个瓷瓶上，瞳孔微缩。

“你昨晚……“

“趁您睡着的时候。“苏无双将瓷瓶收回袖中，“别误会，不是偷东西，是找药材。您府上的药房，比我想象的齐全。“

萧玄夜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子越来越看不透了。

她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王爷，“苏无双忽然压低声音，“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

“太后……和您的母妃，是什么关系？“

萧玄夜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

他转过头，目光投向远处的宫墙，那眼神深得像是一潭死水，看不到底。

“母妃……是先帝的淑妃。“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太后，是先帝的皇后。“

苏无双没有再问。

但她已经明白了。

皇后与宠妃，从来都是不死不休的关系。

而萧玄夜，就是那个宠妃留下的孩子。先帝驾崩，皇后成了太后，而那个宠妃……

“我母妃，死于一场'意外'。“萧玄夜的声音冷得像冰，“一场大火，烧尽了整个宫殿。那年，我七岁。“

苏无双垂下眼。

七岁，亲眼目睹母妃葬身火海。而纵火的人，如今坐在太后的位置上，居高临下地赐酒、赐婚、赐死。

这就是萧玄夜的血海深仇。

也是她如今要面对的棋局。

“走吧。“萧玄夜收回目光，大步向前，“让她等久了，又要生事。“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

苏无双扶着萧玄夜的手下车，掌心触到一片冰凉。她抬眼看他，发现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寒心蛊虽解，但心脉受损，长途颠簸对他来说还是太吃力了。

“王爷，撑得住吗？“

“废话。“

萧玄夜甩开她的手，挺直脊背，一步步踏上宫阶。

苏无双跟在他身后，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明明虚弱得指尖都在发抖，却偏要装出一副无坚不摧的模样。

这个男人，真是……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慈宁宫在皇宫深处，穿过重重宫门，走过长长的回廊，空气中的檀香越来越浓。沿途的宫女太监见了萧玄夜，纷纷跪地行礼，却不敢抬头看他一眼。

摄政王的威名，即便是在这深宫之中，也足以让人胆寒。

“摄政王到——摄政王妃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殿外响起。

苏无双深吸一口气，随着萧玄夜踏入殿门。

慈宁宫比她想象的更加富丽堂皇。金砖铺地，明珠为灯，殿中燃着上好的龙涎香，烟雾缭绕中，一道凤影端坐在主位上。

太后。

苏无双垂着眼，跟着萧玄夜行礼。

“臣/臣妾，参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千岁。“

“平身吧。“

一道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苏无双起身，终于看清了太后的模样——

约莫四十许人，保养得宜，面容端庄，一双凤眸与萧玄夜竟有三分相似。她穿着明黄色的凤袍，头戴九凤金冠，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像是世间最慈祥的长辈。

可苏无双注意到，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

像是结了冰的湖面，表面平静，底下却是深不见底的寒。

“玄夜，身子可好些了？“太后开口，语气关切，“本宫听说你昨日又发作了，担心得一宿没睡好。“

“劳太后挂念，臣好多了。“萧玄夜的声音平淡无波。

“哦？“太后目光微转，落在苏无双脸上，“是因为……新王妃冲喜见效了？“

那目光像是实质一般，带着审视，带着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苏无双垂首：“臣妾不敢居功，是王爷福泽深厚。“

“福泽深厚？“太后轻轻笑了，那笑声温和，却让苏无双脊背一凉，“本宫怎么听说，是王妃用一支银簪，划开了王爷的胸膛，引出了一条虫子？“

殿内骤然安静。

苏无双的手指微微收紧。

太后知道了。或者说，太后早就知道了。她在摄政王府里，有眼线。

“太后明鉴，“萧玄夜开口，声音冷硬，“不过是臣毒发时的胡言乱语，做不得真。“

“是吗？“

太后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本宫还听说，王妃精通医术，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的寒症，她一个时辰就治好了？“

“臣妾略通医术，不敢与太医院诸位大人相比。“苏无双低头，声音恭顺，“昨日不过是碰巧……“

“碰巧？“太后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本宫活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么巧的事。“

她站起身，缓步走下台阶。

凤袍拖曳在地，发出沙沙的声响。她走到苏无双面前，伸出手，抬起了她的下巴。

“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

苏无双被迫抬头，与太后对视。

那双凤眸近在咫尺，瞳孔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审视、忌惮、还有一丝……厌恶？

“果然是个美人。“太后松开手，语气意味深长，“难怪玄夜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

“太后说笑了。“萧玄夜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苏无双挡在身后，“臣的身子，臣自己清楚。“

“清楚？“太后冷笑一声，“清楚到拿自己的命去赌一个冲喜的弃女？“

殿内气氛骤然紧绷。

苏无双感觉到萧玄夜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但她看不到他的表情。

“太后，“萧玄夜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臣的婚事，是先帝赐婚，太后懿旨。臣不敢不从。“

先帝赐婚，太后懿旨。

这是在提醒太后，这桩婚事是她自己定的。

太后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如常。

“本宫自然记得。“她转身回到主位，“本宫今日叫你们来，一是看看新王妃，二是……“

她拍了拍手。

殿外，两个宫女捧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坛酒，两只玉杯。

“本宫特赐御酒一坛，祝你们新婚之喜。“太后微笑着，那笑容却不达眼底，“玄夜，你身子不好，这杯酒，就让王妃代你喝吧。“

苏无双的心猛地一沉。

来了。

宫女将酒斟满，两只玉杯在托盘上泛着温润的光泽。

苏无双看着那杯酒，酒液清澈，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可她闻到了，那香气底下，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

和寒心蛊一样的味道。

太后在笑，笑得慈祥温和：“怎么？王妃不愿喝本宫赐的酒？“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苏无双身上。

萧玄夜的手指攥紧了袖口，骨节泛白。他想上前，却被苏无双轻轻按住了手背。

她的指尖冰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

“臣妾不敢。“

苏无双上前一步，端起其中一杯酒。

“只是臣妾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

“臣妾想请太后，也饮一杯。“她抬眼，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新婚之喜，臣妾怎敢独饮？愿与太后共贺。“

太后的笑容僵了一瞬。

殿内落针可闻。

苏无双端着酒杯，姿态恭敬，眼神却毫不退让。

她在赌。

赌太后不敢当着萧玄夜的面，在酒里下毒。赌太后那杯“御酒“，和她这杯不一样。

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太后轻轻笑了。

“好，好一个摄政王妃。“她端起另一杯酒，“本宫就陪你喝一杯。“

两只玉杯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苏无双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一丝甜，那丝苦味被掩盖得很好，如果不是她受过专业训练，根本察觉不到。

她放下酒杯，面不改色。

“谢太后赐酒。“

太后看着她，目光幽深难辨。

“王妃好酒量。“

“太后谬赞。“

萧玄夜站在一旁，袖中的手已经攥出了血。他看着苏无双苍白的脸，看着她微微发颤的指尖，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这个傻子。

她真的喝了。

“玄夜，“太后开口，“本宫有些乏了，你们退下吧。三日后，是本宫的寿辰，届时……“

她顿了顿，目光在苏无双脸上停留了一瞬。

“届时，本宫还想请王妃，为本宫诊诊脉。本宫这身子，近来也总是不爽利。“

“臣妾遵旨。“苏无双垂首。

退出慈宁宫时，她的脚步虚浮了一下，萧玄夜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腰。

“逞什么能？“他低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不逞能，“苏无双靠在他臂弯里，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就得死。“

萧玄夜身体一僵。

“放心，“苏无双轻轻推开他，站直了身体，“我没事。那杯酒里的东西，被我之前吃的药压住了。“

她说着，从袖中摸出那个瓷瓶，在指尖晃了晃。

“王爷，您欠我一个人情。“

萧玄夜看着她苍白的笑脸，忽然觉得心脏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马车在回府的路上颠簸。

苏无双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在强撑。

那杯酒里的东西，虽然被药压住了，但毕竟是寒心蛊的引子，在她体内翻涌，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血管里爬行。

“很难受？“

萧玄夜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苏无双睁开眼，看到他正看着自己，目光复杂。

“还好。“她扯出一个笑，“比您毒发的时候，差远了。“

萧玄夜沉默。

马车外传来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单调而沉闷。

“为什么？“他突然开口。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喝那杯酒？“萧玄夜盯着她，“你明知道里面有东西。“

苏无双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头看向窗外，宫墙在视线中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京城的繁华街景。叫卖声、嬉笑声、车马声，交织成一幅鲜活的市井画卷。

“王爷，“她忽然说，“您知道在现代……我是说，在我家乡，医生最常说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萧玄夜皱眉。

“医者，不能自医。“她转过头，看着他，目光清澈，“但医者，可以救人。“

“您救不了自己，所以我来救您。“

“这不是恩情，这是……“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这是交易。我救您，您护我。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我们各取所需，才能活下去。“

萧玄夜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马车内的光线昏暗，她的脸一半隐在阴影里，一半映着窗外的天光。明明那么苍白，那么虚弱，却偏要装出一副无坚不摧的模样。

和他一样。

“各取所需……“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是冰雪初融时的一缕阳光，转瞬即逝。

“好，各取所需。“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那么，合作愉快？“

苏无双看着那只手，修长，苍白，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她伸出手，轻轻握了上去。

“合作愉快。“

两只手交握的瞬间，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苏无双身体前倾，额头撞上了萧玄夜的肩膀。

冷香入鼻，她听到他的心跳，沉稳而有力。

“王爷，“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您的心跳，比昨天有力多了。“

萧玄夜身体一僵。

“引蛊之后，心脉在恢复。“苏无双退开，认真地说，“但还需要长期调养。我给您开个方子，按时服药，三个月后，寒心蛊的毒性应该能清除大半。“

“三个月……“

萧玄夜收回手，目光投向窗外。

“太后的寿辰，就在三日后。“

苏无双动作一顿。

“她今日赐酒，是在试探。试探我有没有真的解毒，试探您还有没有利用价值。“萧玄夜的声音冷了下来，“三日后寿辰，她一定会再出手。“

“所以？“

“所以，“萧玄夜转过头，看着她，目光深邃如潭，“这三日，你要把'摄政王妃'这个身份，坐实了。“

苏无双挑眉：“怎么坐实？“

萧玄夜没有回答。

他忽然倾身向前，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车壁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苏无双瞳孔微缩。

“王爷……“

“别动。“萧玄夜低声，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有人在跟着我们。“

苏无双身体一僵。

她侧耳倾听，马车外除了车轮声和街市的喧嚣，似乎还有一道极轻的脚步声，若有若无，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

“太后的眼线？“

“或者是……“萧玄夜的声音更低了，“另一拨人。“

他退开，坐回原位，仿佛刚才的靠近只是一场错觉。

“回府后，我会让墨影教你王府的规矩。三日后寿辰，你以摄政王妃的身份出席，寸步不离地跟着我。“

“为什么？“

“因为，“萧玄夜看着她，一字一句，“只有在我身边，你才安全。“

苏无双怔了怔。

马车内的光线忽明忽暗，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她听到了，那句话里藏着的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在担心她。

这个认知让苏无双心底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好。“她点头，“我跟着您。“

回到摄政王府时，已近黄昏。

苏无双被白芷扶着下车，脚步虚浮。体内的蛊毒引子还在翻涌，她需要尽快配药压制。

“王妃，王爷让您去书房。“墨影迎上来。

苏无双点点头，让白芷先回房休息，自己跟着墨影穿过回廊。

书房在王府深处，僻静幽深。推开门，一股墨香扑面而来。萧玄夜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正在看一幅画。

“来了？“

“嗯。“

苏无双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画上是一个女子，穿着素雅的宫装，眉眼温婉，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那眉眼，与萧玄夜有三分相似。

“我母妃。“萧玄夜开口，声音很轻，“淑妃，沈氏。“

苏无双没有说话。

“她死的那年，我七岁。“萧玄夜的手指抚过画卷，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那场大火，烧了一夜。我被人从火场里拖出来，她……没能出来。“

“太后做的？“

“没有证据。“萧玄夜冷笑，“火场里找到一具烧焦的尸体，穿着母妃的衣裳，戴着母妃的簪子。所有人都说，那是意外。烛台倒了，引燃了帷幔，淑妃娘娘……不幸遇难。“

他说着“不幸遇难“四个字，语气却冷得像冰。

“但我不信。“

“为什么？“

萧玄夜转过头，看着她，目光深处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恨意。

“因为母妃最怕火。因为母妃从不用烛台，她只用夜明珠。因为……“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因为大火前一天晚上，她对我说，'夜儿，明天不要进宫，娘带你去城外放风筝'。“

苏无双的心猛地一沉。

一个计划好要带儿子出城放风筝的母亲，怎么会在第二天夜里，因为“烛台倒了“而葬身火海？

这不是意外。

这是谋杀。

“王爷……“

“我查了十八年。“萧玄夜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在画卷上，“从七岁到二十五岁，从皇子到摄政王。我查了十八年，终于查到一点线索。“

“什么线索？“

萧玄夜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书案的暗格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苏无双面前——

那是一块烧焦的布料，边缘参差不齐，上面绣着半朵残缺的牡丹。

“这是在火场里找到的，母妃的遗物。“萧玄夜的声音冷硬，“牡丹，是皇后的象征。太后……当时的皇后，最喜欢牡丹。“

苏无双拿起那块布料，指尖触到一片粗糙。

十八年的证据，只剩这半块烧焦的布料。

“王爷想让我做什么？“

萧玄夜看着她，目光深邃。

“三日后太后寿辰，各宫嫔妃、王公大臣都会出席。太后会请你看脉，那是你唯一接近她的机会。“

“你要我……“

“我要你，“萧玄夜一字一句，“查出她身上有没有寒心蛊的解药。或者，查出她中没中同样的蛊。“

苏无双瞳孔微缩。

“您怀疑，太后也中了寒心蛊？“

“我怀疑，“萧玄夜冷笑，“她根本不怕寒心蛊。她敢给我下蛊，就一定有解药，或者……她根本不怕反噬。“

苏无双沉默了。

如果太后有解药，那她体内的蛊毒引子，就有救了。

如果太后不怕反噬，那说明她身上藏着更大的秘密。

无论哪种可能，三日后寿辰，都是唯一的机会。

“我答应您。“苏无双将布料放回书案，“但有一个条件。“

“说。“

“如果我查到了什么，“她看着他的眼睛，“您要告诉我，这十八年来，您查到的所有真相。“

“包括您母妃的死，包括寒心蛊的来历，包括……“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

“包括您为什么，会在新婚夜，对一个冲喜的弃女，手下留情。“

萧玄夜身体一僵。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窗外，夕阳的最后一缕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对相依为命的孤魂。

“好。“

良久，萧玄夜开口，声音沙哑。

“三日后，寿辰结束，我告诉你一切。“

苏无双点点头，转身向门外走去。

“苏无双。“

萧玄夜忽然叫住她。

她回头。

“小心。“他站在光影交错处，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声音低得像是叹息，“太后……比你想的更危险。“

苏无双笑了笑。

“王爷，“她说，“我救您的时候，您也掐着我的脖子。危险这种事……“

她推开门，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像是镀了一层金边。

“我早就习惯了。“

回到房中，苏无双终于支撑不住，扶着桌角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口黑血吐在帕子上，触目惊心。

“王妃！“白芷惊叫着扑上来。

“没事……“苏无双摆摆手，从袖中摸出那个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吞下，“去，把我的药箱拿来。“

“药箱？“

“就是我从尚书府带来的那个红木箱子。“

白芷连忙去取。不一会儿，抱来一个不大不小的箱子，上面挂着一把铜锁。

苏无双打开箱子，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排排整齐的药瓶、银针、纱布，还有一些白芷叫不上名字的工具。

“王妃，您这些东西……“

“别问。“苏无双取出一瓶药粉，兑水服下，又取出一排银针，在烛火上灼烧，“去门外守着，任何人不得进来。“

白芷虽然疑惑，但还是乖乖退了出去。

苏无双解开衣带，露出心口的位置——那里，一道青黑色的纹路正在缓缓蔓延，像是活物一般，从锁骨下方往心脏爬去。

太后的酒，果然有问题。

她深吸一口气，将银针一根根刺入穴位，封住心脉周围的经络。针尾微微颤动，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不是寒心蛊，是引子。

一种能唤醒寒心蛊的引子。

太后在试探，试探她有没有真的解毒。如果她体内的引子发作，就说明萧玄夜的寒心蛊还在，她的“医术“不过是幌子。

可惜，太后算漏了一点。

她苏无双，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银针封脉，药粉压制，再加上她穿越时自带的“神医系统“——虽然这个系统时灵时不灵，但关键时刻，总能给她一些超出这个时代的医疗知识。

一个时辰后，青黑色的纹路渐渐消退。

苏无双长舒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

窗外，夜色已深。

她望着窗外的月亮，想起萧玄夜说的那句话——

“太后，比你想的更危险。“

危险吗？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上辈子拿手术刀，救过无数人的命。这辈子，却要拿银针，在这吃人的深宫里，杀出一条血路。

“王妃！“白芷突然推门进来，脸色苍白，“外面……外面来了人！“

苏无双皱眉：“什么人？“

“是……是尚书府的人！“

白芷话音未落，一个穿着华服的妇人已经踏进门来，身后跟着两个嬷嬷，气势汹汹。

“苏婉清！“

妇人一进门，目光就落在苏无双敞开的衣襟上，看到她心口尚未完全消退的青黑纹路，瞳孔猛地一缩。

“果然！你果然中了太后的蛊！“

苏无双慢条斯理地拢好衣襟，抬眼看向来人——

柳氏，她的继母。

“夫人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贵干？“柳氏冷笑，“我来看看，我的好女儿，在摄政王府过得怎么样！“

她走到苏无双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听说你昨日救了摄政王？引出了寒心蛊？“

“夫人消息倒是灵通。“

“灵通？“柳氏笑得更加得意，“我还知道，太后今日赐酒，你喝了。我还知道……“

她压低声音，凑到苏无双耳边，气息阴冷如蛇。

“我还知道，三日后太后寿辰，你要给她看脉。“

苏无双的手指微微收紧。

“夫人想说什么？“

柳氏退开一步，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支金簪，簪头雕着一朵精致的牡丹。

“太后让我转告你，“柳氏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三日后寿辰，看脉的时候，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心里清楚。“

“若你说错了话……“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无双脸上，带着威胁，也带着某种隐秘的快意。

“你生母留下的那间小佛堂，还有你那个贴身丫鬟白芷的命，可就……“

“砰——！“

话音未落，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萧玄夜站在门口，玄色蟒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脸色苍白如纸，目光却冷得像是要杀人。

“柳夫人，“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摄政王府，也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柳氏脸色大变，连连后退：“王、王爷……“

“滚。“

一个字，冷得像冰。

柳氏脸色青白交加，但摄政王的威名她不敢冒犯，只得带着嬷嬷仓皇退走。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苏无双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恨，有惧，还有一丝……怜悯？

苏无双没有在意。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金簪上，牡丹花在烛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太后。

柳氏。

她们是一伙的。

而她们让她在寿辰上“说对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没事吧？“

萧玄夜走到她身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苏无双摇摇头，拿起那支金簪，在指尖转了转。

“王爷，“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诡异，“您说，太后让我看脉，是想让我说什么呢？“

萧玄夜皱眉：“什么意思？“

“她说，让我'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心里清楚'。“苏无双将金簪放下，抬眼看他，“这说明，太后身上……有秘密。“

“一个不能让人知道的秘密。“

“而我，“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体内有她下的引子，她以为我不敢违抗。“

萧玄夜瞳孔微缩：“你想做什么？“

苏无双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沉沉的夜色。

“王爷，您说三日后告诉我真相。“她回过头，目光在烛光下亮得惊人，“但在那之前，我想先送您一份礼物。“

“什么礼物？“

苏无双笑了。

“太后的秘密。“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是轰隆隆的雷声。

暴雨将至。

而在这场暴雨中，有人正在暗处，冷冷注视着摄政王府的方向。

那人身穿黑衣，面容隐在斗篷下，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与萧玄夜，竟有七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