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亮的时候,风已经换了方向。
不是从河面吹来的,是从山那边压下来。风一压,路上的尘就起得慢,不扬,却黏在鞋面上。沈知微走在前面,步子不快,脚下却很稳。
这是她离开风平镇后的第一个白天。
阿豆一直落后半步。
不是跟不上,是不敢并肩。他走得很紧张,眼睛时不时往路后扫。每次回头,他都会放慢一点,像是在给什么人留时间。
“别看了。”沈知微说。
阿豆一惊,下意识把头转正。
“你越看,他们越知道你在等。”她说。
阿豆咽了口唾沫:“可万一——”
“没有万一。”沈知微打断,“今天不会有人拦我们。”
阿豆不信:“你怎么知道?”
沈知微没解释。
她只是抬脚,踩进一段新翻过的土。
土还湿,翻得不深,像是有人昨夜匆忙动过。阿豆看了一眼,心里一紧。
“这是——”
“绕路的人。”沈知微说,“不是来找我的。”
她继续往前走,连脚步都没乱。
这不是她第一次被盯,但这是第一次,她确定——
盯的人,不是为她来的。
午前,他们到了第一个歇脚的地方。
不是镇,是个靠路的集点。三间破屋,门前搭着棚,卖茶水和馍。过路的人多,坐下歇一歇,又很快走。
沈知微坐下,要了碗热水。
水端上来时,摊主多看了她一眼。
不是因为她长得显眼,是因为她没带货,却背着药包。
“行医的?”摊主问。
沈知微点头。
“从哪来?”
“东边。”
摊主没再问。
可隔壁桌的两个男人却停了话头。
他们原本在低声说着什么,见她坐下,声音明显压低。一个人侧过头,飞快看了她一眼,又装作没事一样继续吃。
阿豆捧着碗,手心发热,背却凉。
“他们在听。”他低声说。
“听不到。”沈知微说。
她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
水很烫,她却没皱眉。
这口水,是给他们看的。
不急、不躲、不解释。
这才是她现在的位置。
很快,有人坐不住了。
隔壁桌的男人起身,走到摊主身边,低声说了几句。摊主点头,又往沈知微这边看了一眼。
不一会儿,摊主端着一碗水过来,放在她桌上。
“刚才那碗凉了,这碗热的。”他说。
沈知微抬眼:“我没要第二碗。”
摊主笑了笑:“路远,喝点热的。”
阿豆的心一下提起来。
沈知微看着那碗水,没有立刻碰。
“谁让你端的?”她问。
摊主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我自己。”
沈知微点点头,把碗推回去。
“那我不喝。”她说。
摊主愣住。
隔壁桌的人明显紧张起来。
沈知微站起身,把钱放在桌上。
“水我喝过了。”她说,“这碗留着给下一个。”
她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她听见身后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不是骂她,是骂摊主。
这就够了。
过了集点,路开始变窄。
两边是荒田,田埂没修好,走一步陷半脚。阿豆的鞋底全是泥。
“他们是不是在传你?”阿豆问。
“已经传了。”沈知微说。
“传什么?”
“传我走了。”她说。
阿豆一愣:“那不是正好?”
沈知微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他们要的是,我回不回去。”她说,“不是我走不走。”
阿豆没懂。
沈知微没有继续解释。
前面路口,有人蹲着。
是个中年男人,衣服旧,手里拎着一只空篮子,看见他们过来,立刻站起身。
“沈大夫。”他说。
阿豆的心猛地一跳。
沈知微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我在镇上见过你。”男人说,“你给我爹看过腿。”
“你认错人了。”沈知微说。
男人一怔。
“我爹那年断了腿,你说,能走就别坐。”他急了,“你还骂过我,说我不孝。”
沈知微看着他,目光很平。
“那不是我。”她说。
男人张了张嘴,脸色慢慢变了。
他终于意识到——
她不是否认他爹,她是否认这段关系。
“我……”他声音低下去,“我就是想问一句。”
沈知微看着他:“你问。”
男人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风平镇那事……是真的?”
阿豆的呼吸停了一瞬。
沈知微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一眼四周,荒田空空,风声很大。
“你听谁说的?”她问。
“路上传的。”男人说,“说你惹了组织。”
沈知微点头:“那你信吗?”
男人咬牙:“我不知道。”
“那你就别问。”沈知微说。
男人的脸一下白了。
“你要是信了,”她继续,“今天这条路,你就不该拦我。”
男人怔在原地。
沈知微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再看他一眼。
走出很远,阿豆才敢说话:“你为什么不承认?”
“承认了,他就站到我这边。”沈知微说,“他还没准备好。”
“那他以后怎么办?”
“他会自己选。”她说。
傍晚前,他们到了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却比风平镇乱。街窄,人多,吵嚷声不断。这里没有人认识沈知微。
也正因为这样,更危险。
他们找了家小客栈。
掌柜的看见药包,眼神亮了一下:“行医?”
“嗯。”
“这两天镇上不太平。”掌柜压低声音,“前头有个医的,被带走了。”
阿豆的手一抖。
“为什么?”沈知微问。
“说是乱用药。”掌柜说,“可谁不知道,那人就是没按规定走。”
“什么规定?”
掌柜摇头:“说不清。反正有人盯着。”
沈知微点头,没有多问。
进房后,阿豆忍不住:“他们已经在这边了。”
“比我们早。”沈知微说。
她把药包放下,取出两张薄纸,一张铺开,一张折好。
“今晚不出门。”她说。
“那明天?”
“明天看他们怎么走。”
夜深时,楼下忽然传来动静。
不是吵,是有人被拖着走。脚步乱,撞到桌椅。
有人低声说话,听不清。
阿豆贴在门边,脸色发白。
沈知微坐在桌前,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动静停了。
街恢复安静。
阿豆低声:“被带走的,就是掌柜说的那个人?”
“不是。”沈知微说。
“你怎么知道?”
“刚才拖人时,有人喊了名字。”她说,“不是那个。”
阿豆心里一寒。
“他们在清。”他说。
“在试。”沈知微说。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
夜风吹进来,带着湿气。
“他们在试,我会不会回头。”她说。
阿豆看着她:“那你会吗?”
沈知微摇头。
“路不是逃。”她说。
“是把他们引出来。”
夜更深了。
远处传来一声犬吠,又很快停下。
沈知微关上窗,坐回桌前,把那张折好的薄纸摊开,在上面写下两个字。
——未回。
她把纸折好,收进袖中。
这是她离开风平镇之后,
第一次明确告诉组织的一件事:
她不会回原位。
而路,也已经开始记住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