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备战城西

接下来的几天，林薇的时间被压缩到了极致。

陆行舟的委托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她的肩头，却也激发出她骨子里从未被真正磨灭的韧性。城西旧改项目评审会，不仅仅是陆氏与鼎鑫资本交锋的关键战场，更是她证明自己、真正踏入这个复杂棋局的第一步。她不允许自己失败。

老周送来了整整三大箱项目资料，从最初的政府规划文件、土地产权梳理报告，到每一轮招标的详细记录、所有投标方的背景调查、技术方案比选、风险评估报告，再到最新的合规性审查全卷以及陆氏内部针对可能质疑点的预判与应对策略。资料堆满了书房一角，散发着纸张特有的油墨与灰尘混合的气味。

林薇换上了最舒适的居家服，扎起头发，泡了一大壶浓茶，开始了这场艰苦的“备战”。她没有按照常规顺序从头看起，而是先快速浏览了陆行舟特意让李总监标注出的“风险高亮区”和“需特别关注人员名单”。

风险点主要集中在几处历史遗留的产权争议地块（其中一块恰好涉及陆行舟母亲家族的旧宅残址）、拆迁补偿过程中个别“钉子户”的特殊情况（有几户背景复杂，与本地某些势力有牵扯）、以及项目规划中关于南山风景保护区边缘生态评估的敏感性问题。陆行舟在旁边用极简的字迹批注了应对要点和潜在对手可能攻击的角度。

人员名单上，除了几位陆氏内部负责此项目的高管和核心技术人员，还列出了几位外部评审专家、政府相关部门代表，以及——用红笔圈出的——两家竞标失败但背景深厚的公司代表，其中一家与鼎鑫资本有间接持股关系。陆行舟的批注更简短，只有性格特征和利益倾向的关键词，如“重实利”、“保守派”、“与赵有旧”、“可争取”。

这些批注像暗夜中的路标，让林薇迅速抓住了重点。她开始有针对性地深入研读相关部分的原始文件，在空白处记下自己的疑问和联想。常常一抬头，窗外已是夜色深沉。

除了消化资料，她还需要“演练”。陆行舟虽然无法亲自到场，但通过加密的视频通话，他在身体状况允许的极短时间内，与她进行了几次高强度的“预答辩”。

他半靠在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如鹰隼，抛出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刻薄，模拟着评审会上可能遇到的最糟糕情况。

「林小姐，如果对方质疑陆氏利用信息不对称，在产权谈判中压价，损害原业主利益，你如何回应？特别是涉及已故陆老夫人娘家旧宅的部分，如何证明程序的绝对公正？」

「假设有专家提出，项目对南山边缘生态的影响评估过于乐观，存在数据瑕疵，你如何解释？陆氏是否有完整的、经得起第三方复核的原始监测数据链？」

「如果竞争对手代表声称，他们在技术方案上更优但报价更高，暗示陆氏中标存在‘非技术因素’，你准备用什么核心论据反驳？注意，不能直接攻击对方，要凸显我方方案的全面优势。」

林薇起初有些紧张，回答难免磕绊或考虑不周。陆行舟会毫不留情地打断她，指出漏洞，然后给出更优的应对思路。他的思维速度快得惊人，即使重伤未愈，对项目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处可能的软肋都了如指掌。

几次下来，林薇渐渐稳住了心神。她发现，陆行舟虽然严厉，但指导极为精准有效。他教她的不是背诵标准答案，而是构建一种思维框架：如何在高压下保持冷静，如何抓住对方逻辑的弱点，如何用事实和数据构筑防御，如何在必要时进行有理有据的反击，以及——最重要的——如何始终将议题拉回到对项目整体价值和社会效益的阐述上，掌控话语权。

「记住，」一次预演结束后，陆行舟略显疲惫地揉着眉心，声音低哑，「你不是去吵架的，也不是去辩赢每一个刁难。你是去展现陆氏对这个项目的诚意、能力和掌控力。你的姿态，就是陆氏的姿态。冷静，专业，自信，但不必咄咄逼人。有些问题，可以坦诚承认复杂性，给出解决路径和时间表，比强行辩解更有说服力。」

林薇默默点头，将这些话记在心里。她开始理解，陆行舟为何能在商场上屹立不倒。不仅仅是手段和资源，更是这种洞悉人心、把握节奏的深厚功底。

除了和陆行舟的“特训”，林薇也在暗中通过自己的渠道，核实一些信息。她联系了苏晴，请她帮忙从侧面再确认一下那家与鼎鑫有关联的竞标失败方，近期的资金动向和股东变化。她也委婉地向父亲打听，是否认识名单上某位性格“保守派”的评审专家，了解其学术倾向和可能的顾虑点。

她的忙碌和投入，陆行舟都看在眼里。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让老周注意她的饮食和休息，偶尔在她深夜书房灯还亮着时，会让老周送一碗温热的安神汤上去。林薇没有拒绝，接过汤碗时，指尖相触，能感受到老周手上因常年劳作留下的厚茧，也能感受到这份沉默关照背后，来自病房里那个人的、细微的熨帖。

两人之间的关系，在这种紧张备战中，进入了一种奇特的“战时状态”。交流几乎全部围绕公事，简短，高效，目标明确。个人情感和过往恩怨仿佛被暂时封存，搁置一旁。但正是这种聚焦于共同目标的协作，无形中消磨着一些隔阂，建立起一种基于专业能力和共同利益的、脆弱的信任。

评审会前三天，陆行舟让李总监将最终版的项目汇报PPT和所有备用材料送了过来。林薇花了整整一天时间，一遍遍梳理汇报逻辑，预演讲解节奏，将陆行舟指出的所有关键数据和论据刻进脑子里。

晚上，她最后一次与陆行舟进行视频预演。这一次，她没有再看任何笔记，流畅地将整个项目概况、优势、应对质疑的思路完整阐述了一遍，甚至在陆行舟临时增加的两个刁钻问题上，也给出了不错的回应。

视频那头的陆行舟安静地听着，直到她说完，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凝固的专注。

「可以了。」他最终说道，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但语气是肯定的，「剩下的，临场应变。记住我跟你说的底线和原则。」

「嗯。」林薇应道，看着屏幕上他憔悴却异常清晰的面容，忽然问了一句与公事无关的话，「你腿今天怎么样？」

陆行舟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睫，避开了屏幕的直视，淡淡道：「老样子。你专心准备，不用管这些。」

又是这样。林薇心底那丝刚升起的细微关切，瞬间冷却下来。她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准备结束通话。

「薇薇。」在她手指即将触碰到结束键时，陆行舟忽然叫住她。

林薇抬眼。

陆行舟看着屏幕里的她，目光复杂，欲言又止。病房昏暗的光线下，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极其郑重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明天，一切小心。遇到任何无法应对的情况，不要硬撑，联系李总监或者……直接离场。项目可以再争，你的安全最重要。」

这不是上司对下属的叮嘱，也不是合作伙伴间的提醒。这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褪去了所有商业算计的沉重关切。

林薇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看着陆行舟，看着他眼底那无法掩饰的担忧和疲惫，片刻后，才低声回了一个字：

「好。」

通话结束。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略显怔忡的脸。

第二天，便是城西旧改项目最终评审会的日子。

林薇起了个大早。她选了一套剪裁利落、颜色稳重的深蓝色套装，化了淡妆，将长发一丝不苟地挽起。镜子里的人，眼神清亮，眉宇间带着一股沉静的锐气，与几日前那个在病房里被情绪撕扯的女人判若两人。

老周早已备好车，在客厅等候，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袋和一部加密通讯器。

「太太，这是先生让准备的，所有文件备份和应急联络方式都在里面。车已经检查过，安保人员会随行到会场外。」老周恭敬地将东西递上，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担忧，「先生……他一夜没怎么睡。」

林薇接过文件袋，指尖微微收紧。她没有问陆行舟为什么没睡，只是对老周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家里……照顾好他。」

坐进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林薇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纷乱的情绪压入心底。此刻，她是代表陆行舟、代表陆氏集团的林薇。她必须赢下这一局。

评审会的地点设在市政府附近的会议中心。林薇抵达时，停车场已停了不少车辆。她带着李总监安排的一位助理和一位法务人员，步履平稳地走向入口。

就在即将步入大厅时，一个略显熟悉、带着夸张热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哟，这不是陆太太吗？真是稀客啊！怎么，陆总贵体欠安，让太太出来撑场面了？」

林薇脚步未停，只是侧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骚包粉色衬衫、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正晃着手腕上金光闪闪的表，满脸堆笑地走过来，眼神里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一丝幸灾乐祸。

这个人，她在那份“需特别关注人员名单”上见过照片——王大成，另一家竞标失败方“宏达地产”的副总，公司背景复杂，与本地某些势力关系密切，据说私下和赵守成也有酒肉交情。陆行舟的批注是：“搅屎棍，善挑事，不必理会，必要时可敲打。”

看来，会议还没开始，麻烦就已经主动找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