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书回了房间。
这一整个晚上,她都没有再合眼。
那个黑色的加密U盘,此刻正安静的躺在她的枕头旁边。
它就像一个不会说话的怪物,一个随时都可能被引爆的定时炸弹。
谢承峻,他这么做,究竟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目的。
他竟然大方的允许她使用书房,这难道是高高在上的一种恩赐吗。
他给了她一个堪比专业录音棚的安静空间,让她能够继续自己的秘密事业。
可是书房里那些无处不在的监控探头,又像一只只冰冷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她。
她所有的秘密和挣扎,都会因此彻底的暴露在他的监视之下,再无藏身之处。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善意,这分明就是一颗沾满了香甜蜜糖的致命毒药。
它正在无声的诱惑着她,让她主动走向那个早就预设好的毁灭深渊。
她的指尖在U盘冰冷光滑的外壳上,来来回回的反复摩挲。
一夜就这么在纠结中过去了。
窗外的天空,以经悄悄泛起了朦胧的鱼肚白。
“叩叩叩。”
门外忽然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那语调显得殷勤的过分。
“太太,您醒了吗?”
林砚书浑身一个激灵。
她几乎是手忙脚乱的,飞快的将U盘和耳机全都死死塞进了枕头底下。
门被直接推开了。
一个约莫五十来岁的妇人,手里端着一份精致的早餐走了进来。
她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让人看了心生不适。
“我是李妈,是老夫人特意派来照顾您饮食起居的。”
周曼如派来的人。
林砚书心头猛然一凛,脸上却没有流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麻烦您了。”
李妈笑盈盈的把早餐,轻轻放在了床头柜上。
她的那双眼睛却很不老实的四处乱瞟,最后落在了那只凌乱的枕头上。
一截白色的耳机线,很不巧的从枕头边缘悄悄的露出了一个头。
李妈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她立刻假意关心道。
“哎哟,太太您昨晚是睡得很晚吗,您快瞧瞧这浓重的黑眼圈。”
“简直都快要赶上咱们国宝大熊猫了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还故作夸张的比划了一下。
“说起来,我半夜里好像还听见您房里有说话的声音呢。”
“您是在跟先生打电话吗?”
林砚书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缓缓抬起脸,强行挤出几分无法掩饰的疲惫和淡淡的哀伤。
她努力让自己的脸色看起来,比实际上更加苍白憔悴一些。
“没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还带着一丝熬夜过后的明显沙哑。
“不是跟先生。”
李妈的眼睛里立刻闪过一道精光,她抓着机会马上追问。
“哦?那是跟谁呀?”
“给我外婆打了个电话,陪她老人家聊了会儿天,又给她读了会儿睡前故事。”
林砚书轻轻垂下眼帘,声音也随之变得低落下去。
“她老人家最近……睡眠质量一直都不是太安稳。”
李妈脸上那谄媚的笑容,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硬。
但她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令人厌烦的嘴脸,只是笑容里明显多了几分不自然。
“原来是这样,太太您可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那双精明的眼睛依旧在她脸上打着转,似乎是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破绽来。
可惜,她什么都没有找到。
“那您快趁热吃吧,我就先不打扰您休息了。”
李妈只好悻悻的退了出去。
门被关上的那个瞬间,林砚书才敢大口大口的呼吸。
她的后背,早以经被一层细密的冷汗给彻底浸湿了。
这个所谓的家,果然就像一个巨大的牢笼,到处都是眼睛和耳朵。
当晚,真正的麻烦就来了。
经纪人发来的消息,正在手机屏幕上疯狂的跳动着。
“千面老师!救命啊!”
“你在哪!快回话!人命关天的大事!”
“赵导那边的新番临时加了一段高光戏,他亲自指定要您来配!”
“只有三个小时!三个小时之内必须交上干音!这可是十万火急的事情!”
林砚书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脑袋嗡的一声响。
她下意识的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晚上十点整。
这个时间点,谢承峻一定还在书房里处理工作,或是召开线上会议。
用他的书房?
那个到处都布满了监控探头的书房?
林砚书拿着手机,她现在根本就没有别的选择。
她只能抱着那套以经用了很久的老旧便携录音设备。
像个见不得光的小偷,鬼鬼祟祟的溜进了那间巨大的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留下了一条不大的缝隙。
她能清楚听见谢承峻那口流利标准的英文,是她完全听不懂的商业术语。
那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冷,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强大命令口吻。
他的声音在空旷安静的书房里来回飘荡,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
林砚书把自己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巨大书架投下的阴影里。
她用最快的速度架好了那个小小的麦克风,并且戴上了耳机。
时间实在是太紧了,根本来不及让她使用专业的变声器。
这一次,她只能用自己的本音硬上了。
她紧张的清了清嗓子,刚准备开口录制第一句。
“滋啦——”
耳机里突然爆发出阵阵格外刺耳的巨大电流声。
该死!
一定是这套老旧的设备,在这个关键时候出了问题!
林砚书一下子就急了,她伸出手就去胡乱拍打那个小小的机器。
“别响了,我求你了,快停下。”
她只能在心里无声的祈祷着。
滋啦……滋啦啦……
可怕的杂音不但没有停下来,反而还变得更大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她身后那道冷硬的英文交流声,忽然停了。
整个巨大的书房,瞬间就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可怕死寂之中。
林砚书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中。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的,无比艰难的转过了头。
谢承峻不知何时以经结束了那场重要的线上会议。
他此刻正静静的坐在那张宽大的转椅上,那张俊美的脸正对着她的方向。
他的目光就像是两把刚刚淬过冰的锋利刀子,直直的钉在了她的身上。
还有她手里那套,看起来十分寒酸的,完全上不了台面的破旧设备。
完了。
林砚书的大脑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监控还开着。
她被当场抓了个正着,人赃并获。
谢承峻的眼神变得越来越冷,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探究。
他站了起来。
他迈开长腿,一步一步的,正朝着她所在的方向走来。
他的每一步,都像是重重的踩在了她的心脏之上。
巨大的恐惧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整个人都牢牢的攫住了。
不行!
绝对不能承认!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林砚书猛的抓起旁边的手机。
她胡乱的按下一个号码,将自己的声音压得又低又柔。
她的声音其实并不大,却刚好能让那个正在走近的男人听见。
“……外婆,您别害怕,刚才只是打了个小小的雷。”
她对着那个根本就没有打通的电话,开始自说自话。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伪装出来的,温柔的安抚。
“对,我还在这里呢。”
“我们接着讲那个没讲完的故事,好不好?”
“……后来,那个勇敢的国王终于杀死了恶龙,可是他心爱的公主却不见了。”
“国王为此感到非常难过,他几乎找遍了整个王国,也始终找不到她的身影。”
谢承峻的脚步,最终停在了她的面前。
林砚书紧张的手心里全都是汗,但她却不敢停下来。
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编造着那个根本就不存在的童话。
“后来啊,国王找了很久很久,找得自己都快要绝望了。”
“最后,他在皎洁的月光下,看见公主变成了一名孤独的守夜人。”
“她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灯笼,默默的守护着整座沉睡的城市。”
“国王问她,为什么你不愿意回那座华丽的城堡呢?”
“公主只是微笑着说,因为这里有我想要拼尽全力去守护的东西。”
“外婆,您说,公主想要守护的到底是什么呢?”
她因为紧张,手轻轻一抖。
一只白色的耳机从她的耳朵滑落,悄无声息的掉在了柔软的地毯上。
那个高大的男人弯下了腰。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捡起了那只小小的白色耳机。
他的指尖还在那只耳机上面,若有所思的轻轻摩挲了一下。
又是这个声音。
真的很像。
但又不太对。
他每天晚上都会听的那个声音,清冷,干净,还带着一种致命的磁性。
可是她此刻说话的语调,虽然也算得上是温柔,却能听出明显的压抑感。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自然的沉闷和沙哑,听起来非常别扭。
就像是一个拙劣的模仿者,根本就没有学到其中真正的精髓。
谢承峻缓缓站直了身体,脸上的表情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转身走到了书桌前。
他将林砚书之前给他的那个黑色U盘,直接插进了电脑里。
屏幕上,立刻弹出了一个专业的音频处理软件界面。
“下次用这个降噪。”
男人的声音冷得像冰块,听不出任何一丝一毫的温度。
林砚书死死的攥着自己的衣角,感觉心脏快要跳出胸膛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相信她了吗?
谢承峻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就准备离开书房。
就在他的手搭上门把的前一秒。
他忽然又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他没有回头。
只是用一种很低的声音,又轻轻的补了一句。
“你外婆…”
男人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点难以察觉的思索。
“……喜欢听什么类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