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斯莱斯在沉沉夜色中无声滑行。
车厢内的空气,像是灌满了铅般沉重窒息。
晚宴上那个致命的问题,如同一根毒刺悬在两人之间久久无法拔除。
驾驶座上的陈秘书手心冒汗,连大气都不敢喘,恨不得能当场把自己变成一个透明的摆设。
谢承峻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那张英俊到毫无瑕疵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冰冷气压,却几乎要将整个车厢都冻结。
林砚书看着窗外倒退的霓虹,城市的流光从她过于平静的脸上划过。
她率先打破了这片死寂。
“谢总。”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冰湖。
谢承峻没有睁眼,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度轻蔑的冷哼。
林砚书的指甲,悄然陷进了掌心,但她的声音依旧听不出一丝波澜。
“协议第五条,不得干涉对方私生活,这条规则包含了不可以过问双方的过去。”
她顿了顿,像是在给他反应的时间,又像是在进行最后的警告。
“您是忘了,还是打算现在就违约?”
她将那份冰冷的协议,当成了自己的盾牌。
车厢内的温度,骤然下降。
谢承峻猛的睁开了双眼。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骇人的风暴,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她撕碎。
林砚书毫不畏惧的迎着他的视线,眼神倔强,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两人的目光在狭小的空间里激烈碰撞,陈秘书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停跳了。
最终,风暴缓缓的,缓缓的平息了下去,重新归于平静。
谢承峻收回了目光。
开车。
他只吐出了两个字,再没有看身边的女人一眼。
车子一路疾驰,剩下的路程,再也没有人开口说一句话。
深夜。
林砚书躺在次卧的床上,却睡的极不安稳。
晚宴上发生的一切,谢承峻那个几乎要将她灵魂看穿的眼神,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反复盘旋。
突然!
“哐当——!”
一声巨大的,刺耳的撞击声猛的从客厅的方向传来,撕裂了整个午夜的宁静!
那声音,像是有人用尽全身力气将什么重物狠狠的砸在了地上。
林砚书瞬间从床上弹坐了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的擂鼓。
她屏住呼吸,赤着脚,一步一步悄无声息的挪到了次卧的门口。
她将耳朵,轻轻的贴在了冰冷的门板上。
客厅里,传来了男人压抑的,痛苦到极致的粗重喘息。
那声音根本不像人类能发出的,更像一头被困在绝境中的野兽,在发出濒死前绝望的低吼。
“砰!”
又是一声更加沉闷的巨响。
像是客厅里的茶几,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掀翻在地,上面的东西碎了一地。
林砚书吓的浑身一颤,捂住了自己的嘴。
他的狂躁症,发作了。
而且,这一次比她之前听到的任何一次,都要严重,都要可怕。
她咬着唇,小心翼翼的将门拉开一道微小的缝隙,偷偷的朝外看去。
只一眼,她就倒吸了一口冷气。
客厅里一片狼藉,玻璃碎片和文件散落的到处都是,昂贵的地毯上全是污渍。
谢承峻双眼通红,浑身都散发着一股要将眼前的一切全部毁灭的暴戾气息。
他死死的抓着自己的头发,青筋在脖颈和手臂上暴起,身体因为无法忍受的剧痛而剧烈颤抖。
野兽般的嘶吼,正从他痛苦扭曲的嘴里不断溢出。
林砚书的心,被那痛苦的嘶吼声狠狠的揪紧了。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像以前一样用手机播放千面的音频来安抚他。
下一秒,她看到谢承峻竟然动了。
他摇摇晃晃的,从那片狼藉中站了起来,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他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他猩红的目光在空旷死寂的客厅里扫视了一圈,最后,竟然直直的,落在了她所在的次卧门上。
林砚书的脸色,霎时瞬变。
他朝着她的方向,一步,一步的走了过来,带着一身的毁灭和疯狂。
沉重的脚步声,每一下,都像是用巨锤重重砸在她的心脏上。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林砚书吓的连连后退,后背重重的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浑身一片冰凉。
他要干什么?
他发现她了?
他要闯进来吗?
脚步声,在她的门前,戛然而止。
男人高大而扭曲的阴影,透过门缝投射进来,将她完全笼罩在了黑暗里。
林砚书紧张的连呼吸都忘记了。
可预想中疯狂的撞门声,并没有响起。
他没有闯进来。
门外,只响起了一声沉闷的,身体重重撞在门板上的声音。
他背靠着她冰冷的门板,缓缓的,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那般无力的滑坐了下去。
他痛苦的蜷缩成了一团。
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找不到家的孩子。
在药物和剧痛的双重折磨下,他似乎陷入了一种半昏迷的状态。
他的嘴里,开始无意识的,反复的,呢喃着一个名字。
那声音破碎,沙哑,再也没有了白天的半分冷漠与强势,充满了脆弱的依赖。
林砚书死死贴在门后,大气都不敢出。
她将那个名字,听的清清楚楚。
他喊的不是“林砚书”。
他甚至没有喊出任何一个,曾经出现在他身边那些莺莺燕燕的名字。
他用一种近乎乞求的,卑微到尘埃里的语调,一遍,又一遍的喊着——
“千面……”
“……救我……”
林砚书浑身剧震。
她像是被一道惊雷从头到脚狠狠劈中,瞬间僵在了原地,血液倒流。
她死死的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没有让那声惊呼泄露分毫。
门外。
那个白天还高高在上,冷漠的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男人。
那个暴戾疯狂,如同地狱里走出来的恶魔一样的谢承峻。
此刻,正像个迷路又无助的孩子,隔着一扇薄薄的门,向她的马甲求救。
这巨大的冲击,让她的大脑瞬间变得一片空白,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别走……”
男人破碎的,带着哭腔的哀求声再次传来,每一个字都像烙铁烙在她的心上。
“……只有你能……”
“……都是假的……只有你是真的……”
“……救救我……”
林砚书看着门上那冰冷的金属门锁,手心里全是黏腻的汗水。
她的手,不受控制的缓缓抬起,一点一点的,伸向了那个门锁。
她到底,该不该打开这扇门?
打开,她最大的秘密就会彻底暴露,她会被这个男人毫不留情的撕碎。
可不打开……
她听着门外那一声声痛苦到极致的悲鸣,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
窒息般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