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 大小姐闯娱乐圈遭全网讨伐
- PXe
- 19082字
- 2025-09-02 22:17:47
讨债女王混圈,黑红也是红
1
我叫林薇薇,沪上圈里人称“高利贷大小姐”。出道即巅峰,因为砸钱带资进组,一夜爆红。粉丝们疯狂八卦我的顶级白富美背景,却扒出我爸是地下钱庄老板。全网炸了,#娱乐圈滚出高利贷千金#热搜爆了三天。记者堵门问我是否羞愧,我对着镜头轻笑:“他们爸爸还不上钱的时候,可是求着我收下他们女儿呢。”第二天,那些骂我最凶的顶流,纷纷低头来敲我的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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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槟塔折射出整个外滩的流光溢彩,水晶吊灯的光砸下来,空气里全是钱和权力被烘暖后散出的靡靡之香。我捏着细长的杯脚,倚在露台冰凉的大理石栏杆上,看下面黄浦江的游船像发光的虫,慢吞爬过漆黑的水面。
里面厅堂喧闹,我的新戏庆功宴。斥资三千万砸出来的女一号,播出即爆,数据好看到所有影评人都闭嘴,只剩下狂欢。我这个“沪上神秘富家女”林薇薇,一夜之间成了街头巷尾热议的顶级白富美,幸运儿,老天爷追着喂饭还顺带把金勺子塞她嘴里的典范。
“Vivi姐,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躲清静?”一个小演员凑过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探究。所有人都在猜,我背景到底多硬。
我晃着杯子里金黄的液体,没接话。手机在掌心震动,屏幕亮起,没有备注,只是一串烂熟于心的数字发来的短信:「虹口那边最后一笔,连本带利,清了。」
指尖划过,删除。短信湮灭在数据流里,像从没存在过。
嘴角刚弯起一点弧度,助理Amy就举着手机,脸色发白地小跑过来,几乎崴了高跟鞋:“Vivi……姐,出事了。”
她把屏幕怼到我眼前。
热搜第一,#娱乐圈滚出高利贷千金#,后面跟着一个鲜红到刺眼的“爆”字。
词条下面,是几张拍摄角度刁钻的照片:我爸,林国栋,穿着有些年头的旧polo衫,从一家看起来就很不正经的投资理财公司门口走出来,脸上是惯常那种没什么笑意的表情。另一张,更模糊些,像是很多年前的旧照,他站在一间当铺似的门脸前,正和几个面色惶惶、缩着脖子的人说话。
配文长篇大论,深扒“沪上名媛林薇薇”光鲜履历下的真实背景——其父林国栋,实为沪上多年地下钱庄老板,专做见不得光的借贷生意,利滚利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文章写得声情并茂,细节栩栩如生,甚至提到了几桩多年前的旧案,虽然用了化名,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指向谁。
评论区彻底疯了。
「吐了!真·血馒头吃起来香吗?」
「她身上那条高定裙子,是不是哪个可怜人用医药费换的?」
「建议严查!这种人渣怎么混进娱乐圈的?」
「取关!抵制!所有她代言的东西一起抵制!」
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明明灭灭。Amy急得快要哭出来:“Vivi姐,公司那边电话打爆了,王总让你立刻回去,这……这怎么办啊……”
露台通往内厅的玻璃门没关严,里面喧哗声浪裹挟着几个清晰的词钻出来:“……真没想到她是这种……”“高利贷……吓人……”
我收回目光,把没喝完的香槟随手放在栏杆上,杯底和石面碰撞出清脆一响。
“走吧。”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Amy愣住:“啊?去、去哪儿?”
“不是说记者把门都堵了么?”我拿出气垫,慢条斯理地补了补口红,抿匀,“总得给人点料写,不然他们不是白跑一趟。”
保姆车艰难地驶到我那公寓楼下时,场面果然比Amy描述的还要壮观。长枪短炮,黑压压的人头,几乎把车道都淹没。车门刚滑开一条缝,噪音和闪光灯就像洪水一样冲垮过来,几乎把人掀翻。
“林小姐!对于你父亲放高利贷逼死人的事情你有什么想说的?”
“你进娱乐圈的钱是否来路不正?”
“欺骗大众塑造富二代人设你是否感到羞愧?”
保镖和助理艰难地架开人墙,我踩着那双新买的、铆钉尖头能当凶器的高跟鞋,一步一步往公寓大堂里走。质问声劈头盖脸,几乎要捅破耳膜。
羞愧?
我在旋转门入口停下脚步。所有的镜头瞬间聚焦过来,快门声疯狂爆响,像一场冰雹。
我转过身,面对那片能把人生吞活剥的光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在嘴角牵起一点极其细微的弧度,像听到一个不怎么好笑的笑话。
声音透过嘈杂,清晰地传出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凉:
“他们爸爸还不上钱的时候,”
顿了顿,视线慢悠悠扫过几张激动得扭曲的记者面孔,
“可是求着我,收下他们女儿呢。”
一瞬间,万籁俱寂。连快门声都死了。
所有人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像被按了暂停键。震惊、难以置信、甚至一丝恐惧,在几张脸上飞快闪过。
我没再看第二眼,转身走进玻璃门。冰冷的空调风瞬间包裹上来,将外界的一切喧嚣和恶意彻底隔绝。
电梯镜面映出我的脸,口红完美,一丝头发都没乱。
第二天,阳光刺眼地晒进客厅。
我窝在沙发里,刷着手机上持续发酵、愈演愈烈的骂战。门铃响了。
透过可视门禁,外面站着的人让我挑了挑眉。
不是记者。
打开门。门外的人,如今娱乐圈如日中天的顶流小生,几部爆剧在手,粉丝千万,昨天热搜词条下,他的粉丝骂我骂得最凶、最起劲,组织举报,要求封杀。
此刻,他帽檐压得极低,墨镜口罩遮了全脸,但那股紧绷的、畏缩的姿态,隔着几步远都能闻到。
他手里捏着一个厚厚的、没有任何标记的文件袋,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
抬头看我的一瞬,他眼底闪过剧烈的挣扎和屈辱,最终全都坍缩成一种近乎哀求的绝望。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薇薇姐……我爸,当年的事……求您……高抬贵手。”
他颤抖着,将那个沉甸甸的文件袋,朝我递过来。
我没接,只是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看着他。
2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我脚边投下明亮得有些嚣张的光斑。我窝在沙发里,赤着脚,趾甲上新涂的车厘子红油亮得晃眼。手机屏幕上,#林薇薇滚出娱乐圈#的词条后面还跟着个“爆”字,点进去,是更加花样百出的辱骂和“业内知情人士”的所谓爆料。
门铃就是这时候响的。
不是记者那种急促的、催命似的连按。只一声,短促,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迟疑,甚至……绝望。
我抬起眼皮,瞥向墙角的可视门禁屏幕。
不是那张天天在广告牌上对我微笑的顶流脸了。屏幕里的人也全副武装,帽子墨镜口罩,裹得比昨天那位还严实,但那纤细的身形,微微发抖的肩膀,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苏晴。新晋流量小花,清纯人设焊死在身上,昨天她的工作室转发抵制我的微博,转得最快,文案最义正辞严。
我翘起嘴角,没动。
门铃又响了一声,更轻,几乎带了点颤音。
慢悠悠地趿拉上拖鞋,我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足够她看清我,看清我身后洒满阳光、却冰冷得像陈列室的客厅。
“有事?”我问,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刚睡醒似的沙哑。
她猛地一颤,像是被这简单的两个字烫到了。手指紧张地绞着那个看起来价格不菲的限量款手袋,指节泛白。
“薇薇……姐,”她的声音隔着一层口罩,模糊不清,带着哭腔,“我……对不起,昨天的转发不是我故意的,是公司……是经纪人他们逼我的……”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颤抖的睫毛滑到她紧紧攥着的手袋上。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像是被提醒了,慌忙打开手袋的搭扣。动作太急,拉链卡了一下,她几乎是用扯的,从里面掏出一个扁平的丝绒盒子,双手捧着,递到我面前,手臂都在抖。
盒子打开,里面不是什么珠宝。
是一把钥匙。铜的,有些旧了,拴在一个小小的、磨损的金属号牌上。
“这……这是我小时候……我们家住的那套老房子的钥匙。”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眼泪砸在丝绒面上,洇开深色的圆点,“早就……早就卖了抵债了。但我偷偷……留了下来。我爸他……他当年……”
她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哽咽得厉害。
“他欠林老板的……早就还清了,是不是?求您了,薇薇姐,高抬贵手……那件事,能不能别再……别再让人扒了……”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绝望地看着我,“我才刚红起来,不能就这么毁了……您要我做什么都行……”
我垂眼看了看那把旧钥匙,又抬眼看看她梨花带雨的脸。这张脸在镜头前永远笑得清纯无辜,此刻却写满了恐惧和哀恳。
真有趣。
我伸出手,不是去接那盒子,而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冰凉的钥匙齿。
“东西我收了。”我收回手,语气平淡,“回去吧。热搜而已,三天就没了。”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猛地松了一大口气,几乎站不稳,连声道:“谢谢薇薇姐!谢谢您!谢谢……”
门在我面前关上,隔绝了她劫后余生般的道谢。
我走回沙发,拿起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苏晴工作室义正辞严的抵制微博还停留在页面顶端。
刷新。
页面跳转。
一条新的娱乐八卦猛地窜上热门,配图是某个以爆料著称的狗仔几分钟前发的微博:「惊爆!清纯小花苏晴疑似恋情曝光!深夜密会神秘富商,同回公寓直至清晨!」照片拍得模糊,但女主角的身形轮廓和那件有辨识度的外套,足够让粉丝炸锅。
评论区瞬间沦陷。质疑的,心碎的,脱粉的,还有零星几条敏锐地嗅到不同寻常气味的:「这时间点?刚抵制完林薇薇就被爆恋情?这么巧?」
我关掉屏幕,把手机扔回沙发上。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
茶几上,那把旧钥匙静静地躺在丝绒盒子里,折射出一小点微弱的光。
门口似乎又响起了别的声音,很轻,试探性的敲门声。
大概是另一个“受害者”来了。
今天的阳光,真不错。
3
门板隔绝了苏晴残留的那点绝望的香水味,客厅里又只剩下我,和满地嚣张的阳光。
茶几上那把旧钥匙像个不合时宜的出土文物,躺在过分华丽的丝绒盒子里,有点可笑。
没等我坐下回味刚才那出好戏,门铃又响了。
这次不一样。不是苏晴那种怯生生的短促,也不是昨天顶流那种紧绷的试探。是连续的、稳定的两声,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摇摇欲坠的镇定。
我走到可视门禁前。
屏幕里是张更熟悉的脸。秦月。比苏晴资历老,比昨天的顶流地位更稳,早年拿过几个有分量的奖杯,如今是各大颁奖礼的常客,评委席上的熟面孔,人称一声“秦老师”。人前永远是如沐春风的端庄大气,说起话来滴水不漏。
此刻,她没做任何伪装。妆发一丝不苟,穿着剪裁优良的香奈儿套装,只是脸色有些过分的白,紧紧抿着的嘴唇泄露了勉强压下去的惊惶。她手里没拿任何类似文件袋或首饰盒的东西,只抓着一只小巧的手拿包,指关节用力到泛白。
我开了门。
“薇薇。”她开口,声音试图保持往日的温婉,却透着一丝干涩,“方便聊两句吗?”
我侧身让她进来。
她步履依旧维持着仪态,但高跟鞋踩在我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比平时更清晰的回响,暴露了深处的紧绷。她没坐下,就站在客厅中央,阳光照得她周身明亮,却照不进她眼底的晦暗。
“我长话短说,”她深吸一口气,不再迂回,目光直视我,带着一种沉沉的、几乎是认命般的疲惫,“苏晴年轻,沉不住气。我不一样。”
她顿了顿,像是要攒足力气。“当年我先生公司周转不灵,是我,瞒着他,去找林老板借的钱。用的是我名下那间工作室,还有……我们婚后共同购置的,现在住的那套房子做的抵押。”
我没什么反应,只是听着。这些,我家的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
“钱,连本带利,三年前就还清了。契据两清,我知道规矩。”她语速加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极力抑制的颤抖,“但我今天来,不是求你别爆料。那些债务往来,你爆出去,顶多让我难堪几天,伤不了根基。”
她终于抬手,打开那只一直紧紧攥着的手拿包,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
不是复印的文件,不是钥匙之类的象征物。
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年轻许多的秦月,和一个当时正如日中天、如今早已隐退嫁入豪门的女星,头靠着头,笑得无比亲密灿烂。背景像是在某个私人会所,灯光暖昧,桌上似乎散落着一些不那么合规的“小玩意儿”。那个年代,这种东西若是流出去,对当时清纯玉女形象的同行女星,绝对是毁灭性的打击。
而照片一角,秦月的手指,似乎无意地搭在对方的手腕上,姿态远超普通闺蜜的亲昵。
“这张照片,当年应该全部销毁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还会有一张……在你父亲那里。”秦月的嘴唇彻底失去了血色,“现在,它在你手里了吗?”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看着那张照片,看着上面青春正好、却藏着致命秘密的两个人。
她误解了我的沉默,眼里的绝望更深了一层:“薇薇,我打拼了二十年,才有今天的位置和名声。家庭、事业……我输不起。你要什么?钱?资源?我下部戏可以带你进组,女二号的位置我能帮你争取到!或者……或者别的条件,你开。”
她几乎是恳求地看着我,那精心维护的端庄面具裂开深深的缝隙,露出底下赤裸裸的恐惧。
我终于动了。走上前,从她冰凉颤抖的手指间,抽走了那张照片。
低头看了看,指尖在那个嫁入豪门的女星脸上轻轻拂过。
“她现在……过得好像很不错?儿女双全,慈善做得风生水起。”我语气平淡,像在评论天气。
秦月猛地抽了一口冷气,瞳孔骤缩。
我却把照片递还给了她。
她愣住,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不敢接。
“拿着。”我说,“我对毁人家庭没兴趣,尤其还是这种陈年老账。”
她颤抖着,迟疑地接过照片,像接过一个烫手的烙铁。
“但是,秦老师,”我抬起眼,看进她惊疑不定的眼睛里,“你刚才说的,下部戏的女二号,我记住了。”
我微微笑了一下。
“我会让经纪人联系你的团队,详谈。”
阳光挪移了几分,落在秦月脸上,明暗交错。她死死捏着那张失而复得又仿佛变成新枷锁的照片,脸上血色一点点回来,却又陷入另一种巨大的茫然和不确定中。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其缓慢地点了下头,转身离开。
背影依旧挺直,却像是被抽掉了一根关键的骨头。
门轻轻合上。
我走到茶几边,拿起那个装着苏晴老房子钥匙的丝绒盒子,打开,看了看。
又合上。
随手将它和桌上几本崭新的剧本丢在一起。
阳光正好,暖得人有点懒。
我想,是时候换个更宽敞的公寓了。
4
秦月高跟鞋的回音还没在走廊里彻底散尽,空气里那点昂贵的香水味混着她最后的惊惶,像一层薄薄的灰,还没落定。
门铃又响了。
这次连间隔都懒得装,几乎是贴着秦月的离开摁响的。急促,甚至带点不耐烦的粗鲁,仿佛按铃的人不是来求饶,而是来催债。
我透过猫眼往外看。
啧。
这张脸倒是新鲜。不是荧幕上常见的款。肌肉练得过分发达,把一件骚包的纪梵希T恤撑得快要裂开,脖子上小指粗的金链子,手腕上钻表闪得能晃瞎人眼。王栋。名字土,人是这几年突然冒出来的,靠做网红餐饮连锁起家,烧钱砸成了个“国民男友”的人设,粉丝多是些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就吃他这种暴发户式的“霸道宠粉”套路。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助理,也没像前两位那样试图遮挡一下脸。反而微微抬着下巴,试图凹出点气势,可惜眼底那点藏不住的虚浮和紧张,把他卖得干干净净。
我拉开门,没全开,就够露出我半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显然没料到是我亲自开门,准备好的开场白卡了一下,视线下意识地往我身后昂贵的公寓内部扫,贪婪又忌惮。
“林薇薇?”他开口,声音刻意压得低沉,试图营造压迫感,却因为中气不足而显得有些滑稽。
我没应声,等着。
他清了清嗓子,往前凑了凑,一股浓烈的古龙水味道扑过来:“那什么,我就直说了。网上那些屁话,我的人没参与,我还可以帮你摆平几个蹦跶得欢的营销号。”他摆出一副“老子很罩得住”的架势,仿佛在施舍天大的恩情。
“条件?”我懒得跟他绕。
他嘿嘿一笑,露出两颗镶了钻的牙,看得人眼疼:“简单。你爸……林老板那边,三年前我扩大经营借的那笔,利息能不能……嘿嘿,再商量商量?最近现金流有点紧,你看……”
他搓着手指,做出一副“你懂的”表情。
我懂了。这是把我这儿当财务协商办公室了,还想空手套白狼。
“王总是觉得,”我慢悠悠地开口,“网上骂我几句,值这个折扣?”
他脸色变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直接,那点强装出来的气势漏了点风:“话不能这么说……薇薇小姐,多个朋友多条路嘛。我在网上还是有点影响力的,帮你说话的人多了,这事儿很快就能压下去,对不对?”
“不对。”我打断他,声音没什么起伏,“第一,我不需要你帮我说话。第二,我爸的账,怎么算,他说了算。第三……”
我的目光在他那根金链子和钻表上溜了一圈。
“你手上这块理查德米勒,刚买的吧?三百多万。上周提的库里南,落地快千万。”我轻轻笑了一下,“王总,你这现金流紧得挺别致啊。”
王栋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嘴巴张了张,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没钱,”我总结,“可以延期。规矩你知道,罚息照算。或者……”
我上下打量他,眼神轻蔑:“你这身行头,剥下来也能抵几天利息。”
他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几下,金链子下的喉结剧烈滚动。那点强撑出来的社会气彻底泄了,只剩下被戳破脓疮后的狼狈和恐惧。他大概终于想起来,站在他面前的是谁的女儿。
“我……我延期!罚息!就按规矩办!”他几乎是喊出来的,额头上渗出冷汗,再不敢提半个字条件,踉跄着后退两步,差点绊倒在走廊地毯上。
我没再看,直接关上门。
厚重的实木门板隔绝内外。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阳光移动的细微声响。
我走到吧台边,倒了小半杯威士忌,没加冰,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稠厚的痕迹。
手机屏幕亮着,推送了一条又一条关于我的“丑闻”。那些咬牙切齿的愤怒,那些高高在上的道德审判,隔着网络,汹涌澎湃。
而门外,那些光鲜亮丽、被无数人追捧艳羡的“成功人士”,正排着队,用他们最不堪的秘密和尊严,换取一点点喘息的机会。
杯沿凑近嘴唇,烈酒灼过喉咙。
这世界真他妈有趣。
烈意刚滑入胃袋,门铃第四次响起。
这一次,声音短而轻,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礼貌和克制。
我握着酒杯,没动。
视线落在冰冷的门板上。
又来了。
下一个会是谁?
5
杯底的威士忌还剩一个指节的高度,琥珀色的液体映着顶灯,像一只凝固的、讥诮的眼睛。
第四声门铃就是这时候挤进来的。短,轻,甚至带着点奇异的礼貌和克制,跟王栋那粗鲁的催促、秦月强装的镇定、苏晴绝望的试探都不同。
我晃了晃杯子,冰块早就化完了。没动。
视线落在光可鉴人的深色门板上,仿佛能穿透它,看见外面站着的人。
这门今天可真忙。
比楼下那群闻着腥味来的记者还忙。
外面的那位,似乎极有耐心。等了几秒,不见回应,便不再按。一片寂静。只有中央空调细微的出风声,吹得人心头那点烦躁忽明忽灭。
我仰头,把最后那点辛辣的液体灌进喉咙。灼热一线直烧到胃里,带来一种虚假的暖意。
然后,我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人,让我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不是预想中的又一张明星脸。是周慕云。名字文气,人也瘦削,穿一身熨帖的深灰色中山装,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手里盘着一串油润的紫檀佛珠。五十岁上下年纪,看起来更像哪个大学里教古典文学的教授,或者古玩店里一丝不苟的老师傅。
但他不是。他是周慕云,圈里最顶尖的那几个造型师之一,手指缝里流过无数巨星的巅峰形象,经他手,土鸡能变凤凰,落寞天王能重焕第二春。都说他脾气古怪,挑客人,更挑衣服,但他点头接下的案子,从没失过手。多少一线挤破头就为求他一套红毯战袍。
他此刻就安静地站在我家门口,走廊的光线在他镜片上反射出冷感的光,看不清眼神。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像来求人,倒像来参加一个无关紧要的茶会。
“林小姐。”他开口,声音平和,甚至称得上温文尔雅。
我靠在门框上,没让开:“周老师也走错门了?我这可没什么高定礼服需要您救急。”
他像是没听出我话里的刺,微微笑了一下,笑意没抵达眼底:“冒昧打扰。想跟林小姐谈一笔交易。”
“哦?”我挑眉,“我用不着你帮我造型洗白。黑红也是红,我不挑食。”
“不是造型。”他轻轻摇头,手里佛珠捻过一颗,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是关于令尊,林国栋先生的一些……旧物。”
我脸上的懒散淡去几分,看着他。
他不急不缓地继续:“早些年,林老板手头紧的时候,在我这儿当过几件东西。都是些老物件,有些年头了。”他顿了顿,抬眼,镜片后的目光终于有了点实质性的重量,落在我脸上,“其中有一枚翡翠扳指,水头极好,玻璃种帝王绿,内侧刻了个极小的‘林’字。听说,是林家祖上传下来的。”
我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那扳指我有点印象,很小的时候见我爹戴过两次,后来再没见过。我以为早就不知道扔哪个犄角旮旯,或者换钱了。
“东西呢?”
“东西自然保管得很好。”周慕云语气平稳,“当年林老板手头宽裕了,也没来赎。规矩我懂,时限过了,东西就算我的了。只是……”他话锋一转,“最近我听到些风声,林小姐这边似乎遇到点小麻烦。想着,或许物归原主,能替林小姐挡掉些不必要的烦忧。”
“条件。”我言简意赅。这圈子里,没人会白白“物归原主”。
“我有个不成器的侄子,”他说的轻描淡写,“搞了个男团,糊了三年了,眼看合约要到期。下个月,菠萝台那档S+级选秀,《新生代偶像》,还缺一个名额。”
我懂了。菠萝台那选秀,最大的赞助商,姓赵。而老赵年前扩张地盘时,谁给的启动资金,我心里门清。塞个人进去,也就是我一句话的事。
一个沉寂多年的破落男团成员,换我家祖传的扳指。
这周慕云,消息灵通,算计得也精。他不像前面那几个捧着自身耻辱来求饶,他拿着我家的东西,来换实在的资源。
“周老师这算盘打得响。”我扯了扯嘴角,“一个选秀名额,换我林家的祖传东西?这买卖听起来我有点亏。”
“林小姐是聪明人。”周慕云神色不变,仿佛早料到我会这么说,“那扳指留在我这,不过是个锁在保险柜里的玩物。但回到林小姐手里,意义不同。更何况,眼下这局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花钱……或者说,花点资源买个清净,免得有些不该被翻出来的旧账,跟着一起见光,岂不更好?”
他话里有话。那扳指的来历?还是我爹当年当东西时抵押了别的什么?
我看着他镜片后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这个人,比之前那几个难缠。他不露怯,不急慌,拿着看似对我重要的东西,来谈一场冷静的利益交换。
走廊尽头隐约传来电梯到达的叮咚声。
不知道又是哪位“访客”到了。
这层楼今天可真热闹。
我忽然觉得有点腻烦。
“名额我可以给你。”我站直身体,不再靠着门框,“东西送过来。要原封不动。”
周慕云脸上那点程式化的微笑终于真切了几分,他微微颔首:“林小姐爽快。明天一早,我亲自送过来。”
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步态从容,像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拜访。
我关上门,隔绝了外面可能存在的新的不速之客。
后背抵在冰凉的门板上,客厅里空旷寂静。
威士忌的酒劲好像彻底上来了,太阳穴微微发胀。
一个个的,都闻着味来了。拿着他们以为能拿捏我的东西,或者跪着,或者站着,想从我这漩涡里,捞回点他们舍不得的身外物,或者那张早就千疮百孔的脸皮。
我走到吧台,又倒了一杯。这次加了冰。
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在这片短暂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6
酒杯刚沾唇,冰凉的玻璃压着下唇,还没来得及咽下那口灼烈的液体,门铃又响了。
第五声。
这一次,连那点故作姿态的礼貌都省了,响得突兀又执拗,像一根冰冷的针,径直扎进这片刚刚因周慕云离开而短暂沉寂的空气里。
我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没完没了。
太阳穴突突地跳,威士忌的酒意混着一种黏腻的烦躁涌上来。外面那些人,是不是真觉得我这儿开了慈善堂,或者是什么忏悔室,排着队来递投名状,递把柄,递他们那点见不得光的脏事?
我没动,盯着那扇门。
门铃又响了一次。同样的节奏,不依不饶。
深吸一口气,杯底重重落在吧台大理石面上,发出“叩”的一声脆响。我转身,大步走过去,猛地拉开门。
“有完没——”
话卡在一半。
门外站着的,不是预想中任何一张圈内熟脸。
是个女人。很高,极瘦,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吸烟装,阔腿裤,一双平底鞋,却生生站出了睥睨的气势。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过分立体的混血面孔。年纪看不真切,三十?四十?眼神是冷的,像西伯利亚冻土,看不出丝毫情绪。她手里没拿任何东西,只是那么站着,就像一把出了鞘的、淬过冰的刀。
我没见过她。至少,不是在任何一个名利场、片场或者时尚派对上。
她看着我,目光像X光,从上到下飞快一扫,没有任何波澜,却让人无端觉得被剥掉了一层皮。
“林薇薇小姐?”她开口,声音偏低,语速平稳,带一点难以忽略的异国口音,不是英语母语那种,更偏东欧那边的冷硬质感。
“你谁?”我的警惕竖了起来,语气不善。这人身上有种不同寻常的气息,不是来求饶的,也不像是来交易的。
“你可以叫我伊琳娜(Irina)。”她报出一个名字,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仿佛这两个字就代表了一切。“我来取一件东西。”
“找错地方了。我不负责失物招领。”我作势要关门。
“一件旧物。”她像是没听到我的拒绝,语速不变,冷灰色的眼睛锁着我,“一只怀表。黄金壳,珐琅彩,背面有鹰隼徽记。很多年前,存放在林国栋先生这里的。”
我爹的名字从她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古怪的、生硬的音节。
心脏猛地一沉。怀表?鹰隼徽记?我完全没印象。我爹的“生意”里,牵扯到的东西三教九流,但眼前这个女人,和她提及的东西,透着一股截然不同的、危险的味道。
“没听说过。”我冷下脸,“不管谁让你来的,东西不在这儿。”
伊琳娜极轻微地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评估我话里的真实性。那动作不像常人,带着点非人的机械感。
“林小姐,”她往前踏了半步,并未靠近,却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空气都似乎变稠了,“那件物品不属于林家,也不属于你父亲。它只是暂时寄放。现在,到了该收回的时候。”
她的用词很古怪——“寄放”、“收回”。
“我说了,没有!”我的耐心耗尽,声音拔高,“听不懂人话?要不要我叫保安来帮你听?”
她沉默地看着我,足足有五秒。走廊顶灯的光线在她过于深刻的五官上投下浓重的阴影,让她看起来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很好。”她终于再次开口,没什么温度,“或许林小姐需要一点时间……回忆。”
她后退一步,重新拉开距离。
“我会再联系你。”
说完,她毫不迟疑地转身,走向电梯间,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我盯着她消失的方向,后背莫名窜起一丝寒意。这个女人,和她提到的怀表,像一块突然砸进浑水的冰,沉甸甸的,带着不祥的预感。
猛地关上门,反锁。
后背紧紧抵住门板,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点失序。
吧台上,那杯威士忌还在,冰块化了大半,稀释了酒液,变得浑浊。
我走过去,端起来,一口灌下。冰冷的、变味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那点陡然升起的、尖锐的不安。
周慕云要的是资源,王栋要的是钱,秦月苏晴要的是脸面。
刚才那个叫伊琳娜的女人,她要的是什么?
那只她口中的怀表,又到底是什么?
阳光移动,将客厅切割成明暗两半。
我站在光明里,却觉得脚底下踩着的昂贵地板,突然变得有点虚。
7
门板在背后合拢,锁舌咔哒一声轻响,像切断了某种无形的牵引。伊琳娜留下的那股冷硬气息还盘桓在玄关,混着威士忌残留的辛辣,形成一种古怪的对峙。
我没动,后背紧贴着冰凉的门板,直到那点因为陌生威胁而骤然绷紧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
周慕云要名,王栋要利,秦月苏晴要脸。
这个伊琳娜,要的是一件我闻所未闻的旧物。一件带着异国徽记,听起来就沾着陈年血腥味的怀表。
我走到吧台,看着那杯融化殆尽的威士忌,没再续杯。太阳穴的跳动缓了下来,但一种更深沉的东西沉在胃底。我爹的“生意”网撒得太广,水太深,终究有我没触及的、也不想触及的角落。
手机在沙发上震动,屏幕亮起,不是八卦推送,是另一个陌生的号码,没有标注,属地隐藏。
烦不胜烦。
我没接。任由它响到自动挂断。
几秒后,一条短信挤了进来,同样是那个号码:
「林小姐,冒昧打扰。关于网上的一些不实言论,我想我们或许可以见面聊一聊。或许能帮上忙。赵明义。」
赵明义。
这个名字让我眉梢微挑。
和前面那些妖魔鬼怪不同。赵明义是真正“上面”的人。家世显赫,自己也在某个实权部门挂着闲职,手眼通天,是沪上圈子里真正能翻云覆雨却极少露面的那类人。他投资的产业遍布各地,但本人极其低调,很少掺和娱乐圈这摊浑水。
他居然也下场了。
为了什么?谁求到了他门上?还是我爹哪笔烂账,终于滚雪球一样滚到了他脚边?
短信措辞客气,甚至带着点施舍般的“帮忙”意味。但我知道,这种人的“帮忙”,标价往往最高。
我盯着那条短信,指尖在冰凉的玻璃台面上敲了敲。
然后拿起手机,回复:
「赵先生好意心领。地方您定。」
几乎是秒回。
「外滩源,Maison Pourcel,顶楼露台。一小时后见。」
一个法餐厅的名字,顶楼露台,私密,昂贵,符合他的身份。
我扔下手机,走进衣帽间。
没选那些嚣张凌厉的战袍,也没刻意扮柔弱。挑了一条剪裁极简的黑色羊绒连衣裙,长度过膝,V领开得恰到好处,不会显得轻浮,也不会过于保守。配了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头发重新梳理,挽了一个低髻。
镜子里的人,苍白,眼底有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反复挑衅后磨砺出的冷光。
一小时后,我准时出现在餐厅顶楼露台。
服务生无声地引我过去。赵明义已经在了。靠坐在柔软的沙发椅里,面前放着一杯纯净水。他看起来四十出头,相貌普通,但气质沉静,穿着质感很好的浅灰色羊绒开衫,像个体面的学者,唯有眼神深处那份洞悉一切的淡漠,显露出截然不同的底色。
“林小姐,请坐。”他微微颔首,没什么热络的表情。
我在他对面坐下。“赵先生。”
“喝点什么?”
“水就好。”
服务生悄无声息地倒上水,又迅速退开。
黄浦江的风从露台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楼下是外滩的车水马龙,繁华声浪被高度过滤,只剩模糊的背景音。
“林小姐最近,似乎遇到些麻烦。”他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天气。
“一点小风波,劳赵先生费心。”我拿起水杯,抿了一口。
他笑了笑,笑意很浅,未达眼底:“风波不小。令尊早年的一些旧事,也被翻了出来。毕竟,影响不太好。”
我没接话,等着他的下文。
“我受一位老朋友所托。”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交叠,形成一个略带压迫感的姿态,“他家里有个不省心的小辈,好像……也牵扯进当年的一些旧账里。年轻人,总容易行差踏错。老人家呢,希望给孩子买个教训,也买个清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审视。
“那位老朋友的意思呢,是希望林小姐这边,能高抬贵手。那些陈年旧事的细节,就不必再……广为传播了。至于网上那些针对林小姐的负面舆论,”他轻轻抬手,做了个拂拭的动作,“很快会平息下去。”
我看着他。他说得轻描淡写,“一位老朋友”,“不省心的小辈”,“买个清净”。但我知道,这背后牵扯的,绝不是小人物,小事情。能请动赵明义出面做说客,付出的代价,绝不仅仅是钱。
“赵先生,”我放下水杯,杯底碰触玻璃桌面,发出轻微一响,“您说的旧事,具体指哪一桩?牵扯的是哪家的小辈?我总得知道,这‘贵手’该抬多高,这‘清净’又值什么价码。”
赵明义脸上的浅淡笑意收敛了。他看着我,眼神里那点学者的温和褪去,露出底下冰冷的权衡。
“林小姐是聪明人。”他声音低了一些,“有些事,说得太明白,对大家都没好处。你得到你想要的清净,那位老朋友得到他想要的安宁。两全其美,不是吗?”
“听起来是我占了便宜。”我迎上他的目光,“但赵先生,我这人不太喜欢糊涂账。我爸的规矩是,账目不清,后患无穷。”
空气凝固了几秒。江风似乎都停了。
赵明义身体缓缓靠回椅背,重新打量我,像在评估一件失策的古董。
“看来林小姐,是打定主意要在这潭浑水里,继续摸鱼了?”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水浑才好摸鱼。”我微微笑了一下,“水清了,鱼早就吓跑了,不是吗,赵先生?”
他沉默地看着我,良久,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像是无奈,又像是别的什么。
“既然这样,”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却没喝,只是握着,“那我就不多打扰了。”
他站起身。
我也随之起身。
“今天的单,我买。”他说完,不再看我,转身离开。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露台入口。
江风重新吹拂起来,带着冰冷的湿气。
服务生悄无声息地过来,收走了他那杯没动过的水。
我知道,我拒绝了一份看似优厚、实则可能捆绑无数未知风险的“和解协议”。
也意味着,这场风暴,远未到平息的时候。
那个伊琳娜,还有她索要的怀表,像一颗埋下的地雷。
而赵明义背后所代表的势力,也绝不会就此罢休。
我拿起手包,转身离开露台。
电梯镜面里,我的脸看起来平静无波。
脚下的路,似乎越来越窄了。
但也越来越有趣了。
8
电梯镜面冰冷,映出我没什么表情的脸。赵明义那杯没动过的水,像个被遗弃的筹码,还留在露台的玻璃桌上。
回到公寓,厚重的门将外滩的风与所有试探的目光彻底隔绝。客厅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敲在过分空旷的空间里。
我没开大灯,只拧亮了吧台一盏孤零零的射灯,光晕昏黄,勉强照亮台面上一小片区域。威士忌的酒瓶立在那里,像座沉默的黑色方碑。
刚拿起瓶子,门铃又响了。
第六声。
这一次,声音黏腻,拖得很长,像某种软体动物爬过门板,带着令人不适的执着。不是伊琳娜那种冷硬的尖锐,也不是赵明义那种含蓄的施压,更不是之前那些明星或商人或急切或恐惧的叩门。
是一种……阴湿的、仿佛沾着不明粘液的试探。
我放下酒瓶,瓶底与台面碰撞出沉闷一响。
没完没了。真当这儿是庙了?什么牛鬼蛇神都来拜?
心底那点被赵明义勾起的冷意和决绝,混着酒精和厌烦,猛地窜起一簇邪火。我大步走到门后,没看猫眼,直接拧开了门锁。
门外站着的人,让我胃里下意识地翻涌了一下。
是个男人。矮,胖,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料子发亮的深色西装,领带打得歪斜,勒进粗短的脖子里。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试图盖住地中海,却让几缕湿黏地贴在额头上。他脸上堆着笑,眼睛很小,陷在肥肉里,像两粒被油浸泡过的黑豆,滴溜溜地转,毫不掩饰地在我脸上、身上贪婪地扫视。
他手里拎着一个果篮。最廉价的那种,透明塑料纸裹着,里面是些颜色过分鲜艳的苹果和橙子,甚至有几个已经开始发软变质。
“薇薇小姐?”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不知道哪个地方的口音,语气热络得令人作呕,“哎哟,总算见到真人了!比电视上还漂亮!还漂亮!”
他一边说,一边就要往里挤。
我抬起手臂,横在门框上,没让他进来。冷眼看着他。
他被拦住,也不尴尬,反而就势把那个寒酸的果篮往我怀里塞:“一点小意思,小意思!不成敬意!我是你爸爸的老朋友了,姓钱,钱富贵!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可能你不记得了,哈哈!”
那果篮散发出一股甜腻又带着腐烂的气味。塑料纸窸窣作响。
我没接。
果篮尴尬地悬在半空。
钱富贵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那两粒黑豆似的眼睛飞快地闪过一丝精明和算计,但很快又被更油腻的笑容覆盖:“哎呀,你看我,太冒失了!薇薇小姐现在是名人了,不一样了!”
他讪讪地收回果篮,自己拎着,身体又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那股混合着口臭和劣质古龙水的气味更加浓烈:“薇薇小姐,我这次来呢,主要是听说林老板……呃,就是你爸爸,他最近好像有点小麻烦?我也挺担心的。”
他舔了舔厚厚的嘴唇,小眼睛紧盯着我:“其实啊,都是小事!不就是些陈年老账嘛!谁还没个手头紧的时候?我跟你爸爸那可是过命的交情!”
他拍着胸脯,肥肉颤了颤:“外面那些人,不懂!瞎闹!薇薇小姐你放心,有我在!我钱富贵在沪上混了这么多年,三教九流,谁都给我几分面子!那些乱写乱骂的,我都能帮你摆平!只要……”
他拖长了语调,那双眼睛里贪婪的光几乎要溢出来。
“只要你跟你爸爸说一声,当年他放在我那儿的那点……小股份,红利用不着那么较真嘛,都是自己人,对不对?意思意思就行了!或者……嘿嘿,薇薇小姐你现在是大明星了,手指缝里漏点资源给我老钱,以后你在沪上,我保你横着走!”
他说得唾沫横飞,仿佛给了我天大的恩赐。
我看着他油光满面的脸,看着他那身廉价的西装和那个可笑的果篮,听着他嘴里那些不知所谓的“过命交情”和“横着走”的保证。
之前面对顶流、小花、大佬、神秘客的种种情绪——厌烦、警惕、权衡、冷硬——忽然间都沉淀了下去,只剩下一种极度荒谬的、几乎想笑的冲动。
这就是我爹经营的那个世界。光鲜的,龌龊的,顶尖的,底层的,最终都会像闻到腐肉味的苍蝇一样,嗡嗡地扑上来。
连这种货色,也敢揣着那点不知真假的“旧情”和毫无价值的“保证”,来敲我的门,想从中分一杯羹。
我看着他,看了足足有五秒。
然后,极其缓慢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笑。
“说完了?”
钱富贵一愣,似乎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堆笑的脸僵住:“啊?说……说完了……薇薇小姐,你看这……”
“说完了,”我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就滚。”
那两个字清晰地从我齿间迸出来。
钱富贵的脸瞬间涨成紫红色,小眼睛里射出羞恼的光:“你……你怎么说话呢!我好歹是你长辈!我跟你爸……”
“我爸的朋友,”我往前逼近一步,身高足以俯视他,目光冰冷地砸在他脸上,“不会穿一身地摊货,拎着烂水果,来敲他女儿的门,讨二十年前的烂账。”
“你——!”他气得嘴唇哆嗦,指着我,那果篮在他手里晃荡。
“保安就在楼下。”我盯着他,一字一顿,“需要我请他们‘帮’你滚吗?”
钱富贵脸上的肥肉剧烈地抖动了几下,像是想发狠,却又被我的话慑住,最终,那点虚张声势的怒气垮了下去,只剩下狼狈和怨恨。他狠狠瞪了我一眼,嘴里不清不楚地嘟囔了一句脏话,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向电梯,那个寒酸的果篮在他肥胖的手臂间可笑地晃荡着。
我砰地一声摔上门。
巨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然后彻底隔绝。
后背再次抵住门板,这一次,没有不安,没有权衡,只有一种强烈的、几乎令人脱力的荒谬感和……肮脏感。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股劣质古龙水和腐烂水果混合的恶心味道。
我走到吧台,抓起那瓶威士忌,直接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烈酒烧过喉咙,冲淡了那点作呕的感觉。
射灯的光晕下,吧台面上静静躺着几样东西——苏晴那把旧钥匙,周慕云明天会送来的扳指(凭空在我意识里有了重量),赵明义未说尽的威胁,伊琳娜索要的怀表……
现在,又多了钱富贵留下的这股令人作呕的臭味。
这个世界光怪陆离,牛鬼蛇神轮番登场。
我放下酒瓶,玻璃瓶身映出我模糊扭曲的脸。
嘴角却一点点,扯出一个冰冷又亢奋的弧度。
好啊。
都来吧。
看看最后,到底是谁,剥了谁的皮。
9
烈酒烧喉的灼热还没完全褪去,那点被钱富贵勾起的恶心感黏在舌根,挥之不去。射灯的光圈拢着吧台这一小片狼藉,像舞台追光灯,等着下一个角色登场。
我盯着那瓶威士忌,瓶身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嘴角那点冰冷的弧度还没拉平。
门铃没再响。
但另一种声音切了进来。
不是来自门外,是来自我扔在沙发上的手机。不是铃声,是一种特定联系人设置的、极轻微的震动提示音。
一下,两下,然后停了。
我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比听到任何门铃反应都快。那点酒精带来的晕眩和亢奋被猛地压了下去。
我走过去,拿起手机。
屏幕亮着,没有来电显示,没有短信提示。只有一条来自加密通讯应用的消息,发送者的头像是一片漆黑,ID是一串乱码。
消息很短,只有三个字:
「看邮箱。」
心脏猛地一沉,攥着手机的指节有些发白。我几乎没有任何迟疑,转身走进书房,打开笔记本电脑。
指纹登录,绕过所有常规安防软件,点开一个隐藏在多重加密路径下的匿名邮箱界面。
收件箱里,静静地躺着一封新邮件。发件人同样是一串毫无规律的字符,邮件主题是空的。
点开。
没有正文。
只有一个附件。一个视频文件,格式普通,体积不大。
我移动鼠标,光标悬停在那个文件上,停顿了足足三秒。空气似乎凝滞了,书房里只有机器运转的低微嗡鸣。
双击。
播放器窗口弹开。画面先是剧烈晃动,像是偷拍,镜头对准一条昏暗潮湿的后巷。垃圾桶,斑驳的墙壁,远处霓虹灯的光怪陆离地映过来几个扭曲的色块。
然后镜头稳定下来,对准巷子深处。
两个人。
一个背对镜头,穿着黑色的连帽衫,帽子扣在头上,看不清脸,但身形高大,动作间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利落。他正把一个男人死死按在墙上。
被按着的那个,是钱富贵。
他脸上那点油滑谄媚的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极度惊恐导致的扭曲,嘴巴张着,似乎在无声地求饶或者惨叫,肥肉堆积的脸煞白如纸。
穿连帽衫的男人凑近他耳边,似乎极快地说了一句什么。
钱富贵猛地瞪大眼睛,瞳孔里倒映出远处破碎的霓虹,像两簇即将熄灭的鬼火。
接着,寒光一闪。
极其短暂的一个瞬间,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连帽衫男人的手似乎动了一下。
钱富贵的身体猛地一僵,所有挣扎和恐惧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他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其怪异的、被扼断的“咯咯”声。
然后,那具肥胖的身体顺着墙壁,软软地滑倒在地,不再动弹。连帽衫男人看都没再看一眼,迅速转身,身影消失在镜头之外的巷子更深处。
视频到这里结束。最后定格的画面,是钱富贵瘫倒在污水横流的地面,那双小眼睛空洞地瞪着偷拍镜头的方向。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面无表情的脸。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我盯着漆黑的屏幕,几秒钟后,移动鼠标,将视频文件拖进一个特殊的粉碎程序,确认彻底删除。然后清理掉邮箱和加密通讯软件的所有痕迹。
做完这一切,我向后靠在椅背上。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眼里,一片冰冷的蓝。
没有恐惧,没有惊慌。甚至没有意外。
只有一种“果然来了”的冰冷确认感。
伊琳娜。周慕云。赵明义。还有这个不知道属于哪一方的、下手干净利落的连帽衫男人。
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浑水下面,游弋着的,也不仅仅是想要钱要名要脸的鱼。
钱富贵这种底层渣滓,不过是刚好撞上了枪口,用最直接的方式被清了场,顺便……被用来给我递话。
一个警告。一个展示。
告诉我,游戏升级了。告诉我,有些规则,不是娱乐圈那套名利交换能覆盖的。
我关掉电脑。
书房陷入黑暗。
我走回客厅吧台,拿起那瓶威士忌,又喝了一口。这一次,酒液滑过喉咙,只剩下纯粹的、冰一样的冷冽。
目光扫过吧台上那些“纪念品”——钥匙,即将到来的扳指,无形的怀表,还有刚刚那个血腥的视频。
门铃安静如鸡。
但我知道,不会再有人来按门铃了。
接下来的“客人”,不会再用这种文明的方式登场。
我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不是给我那个神隐的爹,也不是给公司那个焦头烂额的经纪人。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对面没有声音。
“是我。”我对着话筒,声音平稳,“清理一下门口。另外,近期所有非预约接近我住所的可疑人员,资料发我。”
对面沉默了两秒,一个低沉的男声回应:“明白。”
电话挂断。
我把手机扔回沙发上。
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下去。外滩的灯火依旧璀璨繁华,像一条虚假的银河。
江风似乎能穿透厚重的玻璃,带来冰冷的寒意。
我抱臂站着。
这场戏,终于唱到了我熟悉的节奏上。
也好。
10
窗外,虚假的银河依旧喧嚣,江风撞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呜咽。吧台上的威士忌瓶见了底,像一只被掏空内脏的黑鸟,歪倒着。
空气里还残留着钱富贵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腻腐臭味,混着血腥视频带来的冰冷铁锈气,盘桓不散。
“清理一下门口。”
我对着电话那头的沉默下达指令,声音稳得不像刚目睹了一场处决。电话挂断的忙音像一声微弱的叹息,迅速被房间巨大的寂静吞没。
门口很快传来极其细微的响动,布料摩擦,重物被拖拽离开的闷响,然后是某种喷雾嘶嘶的声音,强势地覆盖掉原本可能存在的任何不愉快的气味。
专业,迅速,无声无息。
钱富贵这个人,连同他带来的那份寒酸果篮和愚蠢的贪婪,就像滴入江水的一点油污,被熟练地打捞、处理,抹去所有存在过的痕迹。
世界又恢复了它昂贵、冰冷、一尘不染的体面。
我走回书房,没开顶灯,只有电脑屏幕幽幽的蓝光映亮一小片区域。粉碎程序运行完毕,所有痕迹清理干净。那个短暂的、晃动偷拍的死亡视频,像一场被精准切除的噩梦,只留下概念性的寒意,蛰伏在神经末梢。
我爹。
林国栋。
这个名字像一块沉入深水的巨石,表面沉默,底下却牵扯着无数疯狂旋转的暗流和足以绞碎一切的水草。他的“生意”,他的“旧账”,他那些藏在世界各个角落的“朋友”和“敌人”。
而现在,所有这些,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汹涌地拍向我这座看似坚固的玻璃房子。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凉的桌面。
伊琳娜索要的怀表。周慕云保管的扳指。赵明义暗示的旧债。还有刚刚,用钱富贵的命递过来的、来自某个未知方向的警告。
它们散落着,像一堆形状怪异、边缘锋利的拼图碎片。
还缺一块。
最关键的那一块。能把这些碎片串联起来,看清底下到底藏着什么怪兽的那一块。
我闭上眼,脑海里过滤着所有细节。伊琳娜冷硬的东欧口音,她提及的“鹰隼徽记”。周慕云那种混迹顶层、熟知一切隐秘规则的谨慎。赵明义身后代表的、盘根错节的本地势力。还有那个下手狠辣、训练有素的连帽衫男人…
什么东西,能同时牵扯到这些人?
我猛地睁开眼,抓过手机,不再拨打那些需要转接和等待的号码,而是直接点开一个沉寂许久的聊天窗口。头像是一片星空,备注名只有一个字母:「K」。
「在?」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我不急,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等待着。
几分钟后,屏幕亮起。
「说。」对方的回复简单至极。
「帮我查个东西。可能很旧,可能涉及东欧那边,标志是鹰隼。一件……怀表。」我键入信息。
「范围。」
「我爸经手过。时间不确定,可能很早。」
「危险等级?」
「高。刚死了一个。」我打下这句话,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对面沉默了更长时间。
「权限。」最终,他回复了两个字。
我深吸一口气,指尖在屏幕上方停顿了一瞬,然后快速输入了一串冗长而复杂的混合密码,夹杂着大小写字母、符号和数字。这串密码能打开我名下某个离岸账户的特定访问层级,也是支付「K」这种级别信息掮客的代价。
「收到。等。」
窗口暗了下去。
我把手机扔回桌上,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陷入一片冰冷的黑暗里。
等。
现在能做的,只有等。等「K」从数据海洋的淤泥里掘出那块关键的碎片。等下一个不速之客,用更出乎意料的方式登场。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灯火渐次熄灭,城市从喧嚣滑入一种更深的、潜伏着无数秘密的寂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小时,也许两小时。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不是外面的公寓大门,是书房本身的门。极其克制的一声。
我瞬间坐直身体,全身肌肉绷紧。目光锐利地射向那扇紧闭的门。Amy和保镖绝不会不通报就直接敲响书房的门。
“谁?”我的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有些干涩。
门外安静了一秒,然后是一个有些熟悉,却又因为紧张而变调的女声,压得极低,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薇…薇薇姐……是我…苏晴……”
苏晴?她去而复返?怎么可能绕过外面的安保直接出现在我的书房门口?
我手指无声地摸向书桌下方一个隐蔽的按钮,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同时,另一只手慢慢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一把黑色哑光的紧凑型手枪。
“什么事?”我问,声音尽量平稳,握着枪柄的手指收紧。
“我……我有东西……刚才忘了给您……”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怕极了,“很重要的东西……关于……关于刚才那个周……周老师说的扳指……”
我的瞳孔微微收缩。
周慕云?扳指?
“进来。”我说,手指从警报按钮上移开,但枪依旧握在手里,藏在抽屉打开的缝隙后。
门把手缓缓转动。
门被推开一条缝。
苏晴那张苍白失措的脸探了进来。她眼睛红肿,显然刚刚又哭过,头发有些凌乱,身上的衣服也不是白天那套,换成了一件不起眼的黑色卫衣,看起来更像一个偷跑出来的女大学生,而不是光鲜亮丽的女明星。
她看到我坐在黑暗里,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亮我的下半张脸,似乎吓了一跳,动作更加迟疑。
“进来,关门。”我命令道。
她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缩进来,反手轻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神慌乱地扫视着黑暗的书房,最后落在我身上。
“什么东西?”我问,目光锁着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她吞咽了一下,颤抖着手伸进卫衣宽大的口袋,摸索着,掏出一个东西。
不是丝绒盒子。
是一个极其普通的、甚至有些磨损的棕色牛皮纸信封。很小,很薄。
她捏着那个信封,像是捏着一块烧红的炭,手指抖得厉害。
“这个……这个是我……我上次去周老师工作室试妆的时候……偷……偷偷拿的……”她声音发颤,几乎语无伦次,“我当时鬼迷心窍……看他那么紧张那个放扳指的保险柜……我就……我就趁他接电话……把掉在旁边的这个信封……藏起来了……”
她把信封递过来,不敢看我的眼睛:“我本来没想……没想怎么样的……但是刚才回去……我越想越怕……周老师他……他好像发现少了什么……一直在问助理……我……我怕死了……”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薇薇姐……我不敢留着了……您……您看看……或许有用……求您……别让他知道是我拿的……”
我看着她递过来的那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又看看她吓得几乎崩溃的脸。
伸出手,接过了信封。
很轻,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
苏晴见我接过,像是完成了某种使命,又像是更加恐惧,猛地转身拉开门,几乎是逃跑般地冲了出去,脚步声迅速消失在走廊里。
我没拦她。
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里的信封上。
牛皮纸粗糙的质感摩擦着指尖。
我走到电脑桌前,就着屏幕的幽光,撕开了信封封口。
里面果然只有一张纸。一张有些年头的便签纸,边缘微微发黄。
纸上没有抬头,没有署名,只有一行打印出来的字迹,墨色已经有些黯淡:
「物归原主之日,‘清道夫’启动之时。」
下面是一串毫无规律的、混合了字母和数字的代码。
我的目光死死钉在那行字上。
物归原主之日……清道夫启动之时……
周慕云要送还扳指。
伊琳娜索要怀表。
赵明义暗示旧债。
钱富贵被“清道夫”处理。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这张突然出现的、来自周慕云保险柜旁的泛黄便签,猛地串连起来。
一股冰冷的战栗,无声无息地爬上我的脊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