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开学那天的蝉鸣,是带着棱角的。
不是暮夏那种懒洋洋的嗡,而是像被晒化的柏油路面粘住了翅膀,每一声都扯得发紧,裹着三十七度的热气往人骨头缝里钻。林小满把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领口的纽扣松了两颗,还是觉得喉咙里像塞着团干棉花。讲台上方的吊扇转得有气无力,风叶切割着空气,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和窗外的蝉鸣拧成一股绳,勒得整个教室都喘不过气。
第三节课快开始时,班主任老杨推门进来,带进一阵走廊里的热风。他身后跟着个男生,白衬衫的领口沾着点灰,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却在靠近手肘的地方陷下去一小块——后来林小满才知道,那是块浅褐色的疤,像片晒干的落叶贴在皮肤上。
“介绍一下,新转来的同学,陈砚。”老杨往旁边挪了挪,露出男生清瘦的眉眼。他左眼尾有颗淡痣,不笑的时候像沾了点墨,笑起来大概会跟着亮起来。林小满把视线往下移了移,落在他手里的帆布包上,洗得发白的布料上印着只模糊的蝉,翅膀被磨得快要看不清了。
“大家好。”陈砚的声音很轻,像被风扇吹散了半截,尾音里带着点没睡醒的哑。他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骨,林小满只能看见他紧抿的嘴唇,下唇比上唇略厚些,像被牙齿轻轻咬过。
老杨的手指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点在林小满斜后方的空位上:“那儿还有个位置,你先坐那吧。”
陈砚应声说好,背着帆布包往座位走。经过林小满身边时,她下意识地往椅背上靠了靠,笔尖在练习册上划出道歪歪扭扭的线。一股味道钻进鼻腔——不是汗味,也不是新洗的衣服香,是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点阳光晒过的皂角气,像刚从医院走廊里走出来,又被夏天的太阳晒透了。
他把帆布包放在桌角,拉链没拉严,露出半截数学课本的边角。林小满用余光瞥过去时,正撞见他把课本抽出来,米黄色的扉页朝上摊在桌上。那一瞬间,她的呼吸突然顿住了——
扉页右下角,画着只蝉。
不是印刷的图案,是用黑色水笔画的,线条有点抖,翅膀张得很开,右翼却缺了一小块,像被谁用指甲轻轻抠过。最让她心口发紧的是,那只蝉的姿态、翅膀的弧度,甚至缺口的角度,都和她日记本里的那只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林小满的手悄悄摸向书包侧袋,那里藏着她的硬壳日记本,封面是褪了色的蓝。从小学三年级捡到那只带缺口的蝉蜕开始,她就在扉页画了这只蝉,每年夏天都会用新的颜色描一遍,现在翅膀的边缘已经叠着五六层颜料,像裹着层厚厚的时光。
陈砚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指尖在扉页上顿了顿,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林小满像被烫到似的猛地低下头,盯着练习册上那道歪线,耳朵却烧了起来。她听见他翻开课本的声音,纸张摩擦的沙沙声里,混着他轻轻的呼吸声。
“林小满。”老杨突然点了她的名字,“昨天的数学卷子,你上来讲一下最后一道题。”
她捏着笔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起身时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她能感觉到全班的目光都落在背上,包括斜后方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走上讲台的路好像特别长,凉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和心跳声撞在一起。
黑板上的函数图像像团乱麻,林小满攥着粉笔的手在发抖,讲了两句就卡住了。蝉鸣从敞开的窗户涌进来,裹着热气往她脸上扑,她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黑板上,缩成小小的一团,像只受惊的虫子。
“辅助线应该这样画。”
一个声音突然从斜后方传来,很轻,却像在闷热的空气里投下块冰。林小满回头时,陈砚正微微抬着手,指尖朝着黑板的方向,左眼尾的痣在阳光下亮了亮。他没看她,视线落在黑板的函数图像上,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
按照他说的,林小满果然理清了思路。走下讲台时,她的脚步还是有点晃,经过陈砚座位旁,听见他轻轻说了句“这里错了”。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卷子,最后一个声音突然从斜后方传来,很轻,却像在闷热的空气里投下块冰。林小满回头时,陈砚正微微抬着手,指尖朝着黑板的方向,左眼尾的痣在阳光下亮了亮。他没看她,视线落在黑板的函数图像上,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
按照他说的,林小满果然理清了思路。走下讲台时,她的脚步还是有点晃,经过陈砚座位旁,听见他轻轻说了句“这里错了”。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卷子,最后一步的计算果然多写了个负号,旁边被人用铅笔轻轻圈了出来,笔画很轻,像怕弄疼了纸页。
回到座位坐下,林小满的心脏还在砰砰直跳。她翻开日记本想写点什么,笔尖落在扉页的蝉身上时,突然想起陈砚课本上的那只——他的蝉翅膀上,除了那个缺口,还多了道斜斜的纹,从翅膀根部一直延伸到边缘,像被雨水冲刷过的痕迹。
为什么会有那道斜纹?
她咬着笔尖想了很久,直到下课铃响,才发现练习册上被戳出个小小的洞。陈砚已经走出了教室,帆布包搭在肩上,背影清瘦,走路时肩膀会轻轻晃一下,像片被风吹着的叶子。
林小满把日记本塞回书包,跟着人流往操场走。午休的铃声混着蝉鸣炸开来,她看见陈砚蹲在操场角落的老槐树下,背对着这边。走近了才发现,他面前蹲着只三花猫,右后腿不太对劲,总是蜷着不敢落地。
陈砚从帆布包里摸出半包苏打饼干,掰碎了放在掌心,指尖离猫的鼻子只有几厘米,却停住了,像怕吓到它。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落在他发顶,碎成点点金斑,他左眼尾的痣在光里闪了闪,嘴角慢慢陷出个小小的梨涡。
那是林小满第一次见他笑。
蝉鸣还在继续,可好像突然变得温柔了些,不再是扎人的棱角,而是像被风吹软的线,轻轻绕在树梢上。她站在不远处的宣传栏后,看着他指尖的饼干被猫小心翼翼地叼走,看着他的梨涡又深了些,突然觉得,这个蝉鸣烤得发黏的夏天,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回到教室时,陈砚已经坐在座位上,正对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林小满经过他身边,故意放慢了脚步,闻到他身上的消毒水味淡了些,皂角香却浓了,像刚晒过太阳的被子。她的目光又落在他的课本上,那只蝉的翅膀在阳光下泛着浅黄的光,缺口里好像藏着什么,亮晶晶的,看得她心口发痒。
下午的数学课,林小满没怎么听得进去。她数着陈砚转笔的次数,一次、两次、三次……笔杆在他指尖转出模糊的圈,偶尔会掉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惊得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题。
放学铃响时,她故意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听见陈砚起身的动静,心跳突然快了半拍。他经过时,帆布包带扫过她的椅背,带起一阵风。林小满抬头望过去,他已经走出了教室,阳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她抓起书包追出去,想问问他那只蝉的事,想问他翅膀上的斜纹是什么意思。可跑到楼梯口,只看见他拐进走廊的背影,白衬衫的衣角被风吹得轻轻扬起,像蝉的翅膀。
那天的日记里,林小满把自己画的蝉涂得格外重,在右翼的缺口旁,也轻轻画了道斜纹。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里,她好像又听见了陈砚的声音,轻得像蝉鸣,落在心里,漾开一圈圈麻痒的涟漪。
窗外的蝉还在叫,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是在说:别急,夏天还长着呢。一步的计算果然多写了个负号,旁边被人用铅笔轻轻圈了出来,笔画很轻,像怕弄疼了纸页。
回到座位坐下,林小满的心脏还在砰砰直跳。她翻开日记本想写点什么,笔尖落在扉页的蝉身上时,突然想起陈砚课本上的那只——他的蝉翅膀上,除了那个缺口,还多了道斜斜的纹,从翅膀根部一直延伸到边缘,像被雨水冲刷过的痕迹。
为什么会有那道斜纹?
她咬着笔尖想了很久,直到下课铃响,才发现练习册上被戳出个小小的洞。陈砚已经走出了教室,帆布包搭在肩上,背影清瘦,走路时肩膀会轻轻晃一下,像片被风吹着的叶子。
林小满把日记本塞回书包,跟着人流往操场走。午休的铃声混着蝉鸣炸开来,她看见陈砚蹲在操场角落的老槐树下,背对着这边。走近了才发现,他面前蹲着只三花猫,右后腿不太对劲,总是蜷着不敢落地。
陈砚从帆布包里摸出半包苏打饼干,掰碎了放在掌心,指尖离猫的鼻子只有几厘米,却停住了,像怕吓到它。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落在他发顶,碎成点点金斑,他左眼尾的痣在光里闪了闪,嘴角慢慢陷出个小小的梨涡。
那是林小满第一次见他笑。
蝉鸣还在继续,可好像突然变得温柔了些,不再是扎人的棱角,而是像被风吹软的线,轻轻绕在树梢上。她站在不远处的宣传栏后,看着他指尖的饼干被猫小心翼翼地叼走,看着他的梨涡又深了些,突然觉得,这个蝉鸣烤得发黏的夏天,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回到教室时,陈砚已经坐在座位上,正对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林小满经过他身边,故意放慢了脚步,闻到他身上的消毒水味淡了些,皂角香却浓了,像刚晒过太阳的被子。她的目光又落在他的课本上,那只蝉的翅膀在阳光下泛着浅黄的光,缺口里好像藏着什么,亮晶晶的,看得她心口发痒。
下午的数学课,林小满没怎么听得进去。她数着陈砚转笔的次数,一次、两次、三次……笔杆在他指尖转出模糊的圈,偶尔会掉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惊得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题。
放学铃响时,她故意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听见陈砚起身的动静,心跳突然快了半拍。他经过时,帆布包带扫过她的椅背,带起一阵风。林小满抬头望过去,他已经走出了教室,阳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她抓起书包追出去,想问问他那只蝉的事,想问他翅膀上的斜纹是什么意思。可跑到楼梯口,只看见他拐进走廊的背影,白衬衫的衣角被风吹得轻轻扬起,像蝉的翅膀。
那天的日记里,林小满把自己画的蝉涂得格外重,在右翼的缺口旁,也轻轻画了道斜纹。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里,她好像又听见了陈砚的声音,轻得像蝉鸣,落在心里,漾开一圈圈麻痒的涟漪。
窗外的蝉还在叫,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是在说:别急,夏天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