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白骨嗔变诡言怀春

低沉又扭曲,喑哑却不容置喙。

带着一丝刻意伪装的温和语调,在栯梦渺耳侧旖旎漫开,激得她头皮一阵发麻。

加之唇上传来的冰冷触感,少女心脏怦跳的厉害,口干得仿佛正在遭受冰火两重天酷刑。

但同时……极致的压迫环境也塑造了致命的空隙。

一个绝妙的进攻机会就摆在眼前!

栯梦渺压下笑。

故作受了惊的兔子,赫然跳脱对方掌控。

与身体行为相悖的,是她充满活力而矫健的纤细手臂,转瞬间探向裴兰因脸上的半侧白骨面具。

啪——!!!

清晰的身体碰撞声响。

紧接着是骨骼遭外力挤压发出的轻微摩擦。

就在栯梦渺即将得手时,裴兰因快准狠,迅速制止了她的动作,窄而修长的手指牢牢扣住少女掌心,恶意揉捏着她两端掌骨。

感到痛楚的栯梦渺立刻准备抽离危险地带,奈何青年攥得非常紧,根本没有放手的打算。

反叫她这么一折腾,对方露出了炽灼滚烫的贪婪,犹如实质的目光开始顺着指尖蠢蠢欲动。

画面霎时瑰丽诡异,让栯梦渺背脊僵直。

她错觉的认为裴兰因好像是位朝圣者,在苦行中虔诚描摹信仰,明明身处黑暗,却能用紧迫的视线寸寸舔舐出她的轮廓。

该说不说,他简直是个怪物。

待栯梦渺回过神来,浓烈的窥伺感已从腕骨一路向上蔓延至肩颈,咽喉是停留最久的,近乎饿到极致的阴冷爬行类动物蜷在脖颈,摩挲时,坚硬的鳞甲刮蹭过皮肤,绞缠得她汗毛倒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此情此景,栯梦渺不禁后悔自己的莽撞。

大概是接触黑暗太久,先前又经历过酣战,一直好运的胜利,跟躁动的情绪,导致她被那股无法抑制的好奇心和挑战欲操控了理智,居然撞鬼般的主动挑衅了裴兰因。

唉……

如果不能成功化险为夷,她的死法恐怕会比先前那些倒霉催的更加惨绝人寰。

可是要说什么,才能打消裴兰因的疑虑呢?

正为措辞发愁时,栯梦渺无意识地压低了眉头,再一抬眸,不偏不倚恰对上裴兰因冷漠的,能凌迟死人的矜傲目光。

他问道:“你又在对吾耍小心思?”

栯梦渺本就心虚,脑子里的话术才刚打完草稿,便被裴兰因突如其来的搅和直接弄乱了思绪,只得再憋进肚子里好好斟酌一番。

大约半秒都不到的时间。

裴兰因却等不及了。

在他看来,没有答案就是意味着默认。

他的鸢使再一次背叛了自己!

这就是人类的劣根性吗?

这就是他注定的下场吗?

不论神曾经给予过他们多大的权力、地位、财富乃至生命,他们全都会忘得一干二净,最终因恐惧而将清香换作锄头,暴起弑神。

狰狞、丑陋、愚昧、肮脏都无法来形容他们的恶心!

愤怒之余,裴兰因的胸口处没由来地泛起一阵麻痹似的灼痛。

他迫切地想要吞吃掉什么,好以此填补自己残缺的心脏。

可眼下没有食物。

也没有香火。

只有......

一个不听话的背叛者。

阴沉视线与焦躁情绪顷刻锁定目标。

裴兰因犹如黑暗甬道里的高大幽灵,猛一倾身,拽着栯梦渺的手腕将其狠戾扯入怀中。

另一只手极尽威胁地压着她的后脑勺缓慢下移,直到修长有力的手指轻轻搭在脆弱的脊骨上,才停止了引人遐想的暧昧探索。

他连嘲带讽道:“你以为你是谁?”

“你以为凭那些三脚猫功夫,便能带着你家小姐从傩神庙逃出生天?”

“呵……痴人做梦。”

细碎刘海遮住了青年过分好看的眉眼,将他的倨傲完全展露。

栯梦渺本想打断他的猜忌,奈何裴兰因靠得实在太近,而且根本不懂男女有别,一记冰冷的吐息触上耳廓,竟让她打了个寒颤,彻底错失插话良机。

裴兰因自然也注意到了少女的发抖。

但他只认为她在害怕,她想尽快逃离自己,于是语调越发鄙薄。

卑劣的情绪持续高涨,以至于往后的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似的,有种刀尖抵着喉咙游走时的危险癫狂。

他沉声问道:“这一次是摘掉面具,下回是什么。”

“准备将吾彻底置于死地?”

“或许……”

“吾当初真应该先杀了你。”

说到最后,栯梦渺已经分不清裴兰因到底算正常人,还是个胡搅蛮缠的疯子。

他的嗓音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冷静温和,只是听起来仍夹杂了不少怨毒意味。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个抛夫弃子的混蛋呢。

对此,栯梦渺深深吸了口气。

为了戏曲剧情的修复,为了现实世界不被干扰,她耐住性子向“工作”低头,几乎倾尽所有温声软语,努力转圜两人间的气氛。

“我说……大人,”栯梦渺苦哈哈地笑道:“您的话有失偏颇啊,我的命不一直搁您手里吗?”

“纵使我有些小心思,也都是女儿家的情丝,绝无半点异心的!”

裴兰因:“譬如?”

清冷的声线切断了对话。

栯梦渺猝不及防被噎了一下,随即飞快找补。

“少女怀春,吉士诱之。”

她估量着裴兰因的表情,巧笑地眨了眨眼:“当今世道哪个姑娘不欢欣俊秀郎君的仪表堂堂,端方雅正,偏爱簪缨世族的富贵权势,名门头衔,更何况大人您还是傩神,比他们优秀百倍,哦不对不对,应该是千倍!”

面对栯梦渺的恭维,裴兰因警觉地从她话里挖出四个字眼。

“优秀千倍……”

他一字一顿反复品味,最后仰高头颅,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微妙冷嗤。

“你是眼瞎,还是真的脑子不好?”

他低垂眼睫,神情晦暗:“看看这周围,吾何时如他们那般堂堂正正,光明磊落过,难道不是更像一个纠缠不休,令人心生畏惧的凶煞之物吗?”

“被圈养、被供奉、再被分食、控制、憎恶、周而复始,谁能有吾面目全非……”

理智的语气沾染上罪恶血腥的述词,让一切都变作附骨之疽。

栯梦渺本以为自己说得通俗易懂,但谁能料到裴兰因的关注点尤为奇怪。

居然以为自己在拐着弯贬损他。

正常人会有这种想法?

是了……裴兰因不在正常人的标准里,甚至都不在人的范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