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舟在海上漂了一夜。
叶泠没有睡，靠在船舷上，听着浪涛拍打着船底，一声一声，像是某种古老的叹息。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带她来码头看云舟，她说：“泠儿，这海大得很，望不到边。
人跟海比起来，渺小得很。所以啊，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天快亮时，云舟靠了岸。
洲际岛的码头很小，几条渔船挤在一起，渔民们正忙着卸货。
叶泠踩着跳板上了岸，脚底踩到实地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
赵文心跟上来：“叶泠姐，你家……远吗。“
“不远。“叶泠指了指前面，“穿过这条巷子，再拐个弯就是。“
巷子里的铺子刚开门，卖早食的摊子冒着热气。
一个卖豆浆的老伯看见叶泠，愣了一下：“哟，这不是叶家丫头吗。回来啦。“
叶泠点点头：“回来了，张伯。“
“回来好，回来好。“老伯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低头盛豆浆去了。
叶泠心里一沉。看来她的事，已经传遍了洲际岛。
拐过弯，就是她家。
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墙上爬着几株牵牛花，叶子被晨露洗得发亮。
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母亲在扫地。
叶泠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板上，忽然不敢推了。
赵文心在后面轻轻推了她一把：“进去吧。“
叶泠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吱呀“一声，门轴发出老旧的呻吟。院里的妇人抬起头，手里的扫帚“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泠儿。“
叶泠看着母亲，忽然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母亲老了，鬓角的白发比上次见时又多了些，眼角的皱纹也更深了。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袖子挽起。
“娘。“叶泠叫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话。
叶母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把抓住叶泠的手。
那双手粗糙，掌心全是老茧，却暖得很，她打量着叶泠，目光落在她腰间的剑上，又移到她脸上。
“瘦了。“叶母说，眼眶一下子红了，“怎么瘦成这样。“
“没瘦。“叶泠想笑，嘴角却扯不动，“娘，我挺好的。“
“好什么好。“叶母抹了一把泪水，拉着她往屋里走，“进屋，外头冷。我给你煮碗面，你最爱吃的葱花面，多加个蛋。“
叶泠被母亲拉着，赵文心站在门口，有点不知所措。叶母回头看了她一眼：“这是……“
“我朋友，赵文心。“叶泠说，“她陪我回来的。“
“朋友啊，快进来，快进来。“叶母招呼着，“屋里坐，我去烧水。“
屋里不大，一张方桌，几条长凳，墙角堆着几个麻袋，里面装着晒干的鱼干。
叶泠坐在凳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
这桌子还是她爹活着的时候打的，边角都磨圆了，上面刻着几道浅浅的痕迹，是她小时候拿刀划的。
叶母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传出来，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叶泠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
“娘。“
“嗯。“叶母没有回头，手里的面条下进滚水里，“你别站着，去坐着。面马上好。“
“娘。“叶又叫了一声。
叶母的手顿了一下，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发抖。
“我都听说了。“叶母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司府那边传过来的消息，说你……说你跟石三合离了。“
叶泠没有说话。
叶母转过身来，眼眶通红，脸上却带着笑：“合离了好，那家人不是东西，我早就看出来了。
当初他们拎着那只死鸭子上门，我就觉得这家人不靠谱。可你非要……你说你想试试，娘就让你试了。
现在好了，合离了，咱不跟他们纠缠了。“
她说着说着，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后，转身去捞面条：“面好了，你去坐着，我端出来。“
“娘。“叶泠走过去，从背后抱住母亲。
“娘，对不起。“
“说什么对不起。“叶母转过身来，捧着叶泠的脸，拇指擦去她眼角的湿意，“你没有对不起谁。
是娘对不起你，当初要不是我让你忍，让你顾全大局，你也不会……“
她说不下去了，把叶泠搂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没事了。“叶母轻声说，“回来了，就没事了。家里有娘在，什么都不用怕。“
叶泠把脸埋在母亲肩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以为自己不会哭了，从拔剑的那一刻起，她就告诉自己，不能再哭了。
可现在，在母亲怀里，她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
“娘，我把他伤了。“她哽咽着说，“我……我斩了他……“
“我知道。“叶母拍着她的背，声音平静，“我听说了。他该。那种人，就该受点教训。“
“娘，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叶母松开她，捧着她的脸，认真地看着她，“泠儿，你听娘说。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娘比谁都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
你不是那种心狠的人，你能走到这一步，是他逼的。他逼你太甚了。“
她顿了顿，眼眶又红了：“娘只怪自己，当初没有护住你。
要娘再强硬一点，不让你嫁过去，你就不会受这些苦。“
“娘……“
“好了，不说了。“叶母抹了抹眼睛，转身去端面，“吃面，趁热吃。凉了不好吃。“
三碗葱花面端上桌，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蛋黄微微颤动。
叶母把多的那碗推到叶泠面前：“吃，多吃点。“
叶泠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
还是熟悉的味道，葱花的香气混着猪油的味道，很香。
她一口一口吃着，眼泪却一颗颗掉进碗里。
叶母坐在对面，看着她吃，自己那碗面却一动没动。
“娘，你也吃。“
“娘不饿。“叶母笑了笑，“你吃你的。“
赵文心坐在一旁，吃着面，眼眶也有点发红。